“叽叽!”
林正吓了一跳,连忙把符纸拍在地上,跳上去踩了几脚,好像怕它再烧起来。
林江眉头微蹙,不是符箓失效,而是阿正的实力增强了。
普通的镇尸符,已经镇不住他了。
先前以为阿正正在向“人”转变,现在看来并非如此,他依然是不折不扣的“尸”,只是修为更深,对低阶符箓产生了抗性。
“罢了。”
林江摇摇头,将棺材盖重新盖好,又收拾了地上那些破碎的碗。
“都出来吧。”
弄完之后,林江对着四周轻声说道。
草丛窸窸窣窣,树后探出脑袋,土里冒出木棍手臂。
蛤蟆吉、树老三、毛毛、牛小滚,四个精怪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
它们来到林江面前,各自行了怪模怪样的礼。
大树弯腰,蛤蟆跪拜,毛毛趴伏,牛小滚头顶地……
这一幕若是让外人看见,非得笑出声不可。
“都起来。”
林江温声道。
几个精怪这才起身,林江看到蛤蟆吉鼻青脸肿,荷叶衣裳上还沾着青色黏液和木屑,问道:“蛤蟆吉,你怎么了?”
蛤蟆吉悲愤地看向林正,张开嘴正要告状,却见林正悄悄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嘴边,还冲它撇了撇嘴,大眼睛里满是警告。
“呱。”
蛤蟆吉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爪子一转,指向树老三、毛毛和牛小滚。
“呱呱呱!它们!它们打我!”
树老三、毛毛和牛小滚连忙摇头摆手,表示不关它们的事。
林江看了林正一眼。
林正连忙放下小手,大眼睛滴溜溜转,左看右看,就是不看林江,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无辜模样。
“以后不可以欺负它们,它们修炼不易,你修为比它们高,要护着它们,知道吗?”
“叽叽……”
林正低下头,手指对戳。
林江从腰间布囊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纸张泛黄,封面无字,走到木屋前的青石上坐下,几个精怪连忙围拢过来,安静地蹲坐在周围。
月光清朗,山风微拂。
林江翻开书页,声音平和悠远。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
林江念的是《道德经》中的篇章,但并非照本宣科,而是融入了自已对“道”的理解,用简单易懂的语言讲述着天地运行的道理、万物共存的法则、善恶取舍的本心。
“……精怪修炼,首重‘灵台清明’。灵台者,心神之所居。不清则蒙昧,易为外邪所趁,或堕入恶道,或迷失本心……”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你等既开灵智,当知‘正气’为何,不害生灵,不扰秩序,不违天和。
修炼之道,不在争强斗狠,而在‘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
“切记,力量无善恶,心有正邪。持正念,行善举,虽为精怪,亦可积功德,养灵性……”
几个精怪听得如痴如醉,蛤蟆吉的眼睛越来越亮,身上隐隐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树老三的枝干轻轻颤动,仿佛在呼吸。
毛毛身上的青色变得通透,牛小滚的甲壳泛着温润的光。
这是林江每月一次的“讲道”。
半个时辰后,林江合上书册。
几个精怪依旧沉浸在玄妙的意境中,闭目感悟。
林江站起身,牵起林正的小手。
“走吧,回家。”
“叽叽。”
林正乖乖跟着。
父子俩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许久,蛤蟆吉第一个睁开眼睛,它对着林江离去的方向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呱……不争……不害……修炼……”
树老三、毛毛、牛小滚也相继醒来,各自对着月光行礼,然后悄无声息地散去,回到自已的修行之地。
今夜听道,又胜三年苦修。
次日清晨,济安堂后院。
林江如往常一样,打好清水,准备开门营业。
“阿正,去开门。”
林江一边整理药材一边说道。
“叽叽!”
林正应了一声,跑到前堂。
此刻天已大亮,晨光透过门缝洒进来,在地上投出一道金线。
林正熟练地搬来小板凳,踩上去够门栓,这是他每天早上的任务。
“吱呀。”
门开了。
金色的阳光汹涌而入,瞬间充满了整个前堂。
林正站在门口,整个人沐浴在晨光里。
林江转身一看,阿正没戴帽子。
“糟了!”
林江连忙冲到前堂,却看到了意想不到的一幕。
林正站在阳光下,小小的身影被镀上一层金边,没有像以前那样迅速萎靡、眼神涣散,而是好奇地伸出小手,摊开手掌,让阳光落在掌心。
淡黄的小手在阳光下,没有冒烟,没有刺痛,没有任何异常。
林正歪着头,看看手心,又抬头看向天空中的太阳。
“叽叽?”
林正发出疑惑的声音,然后抬起头。
“阿正!别直视——”
林江的话还没说完,林正已经抬头看向了太阳。
“叽。”
一声短促的痛呼。
林正连忙低下头,双手捂住眼睛,小身子蜷缩起来。
林江快步上前,蹲下身,轻轻拉开林正的手。
只见那双原本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周围,出现了两个黑圈,活脱脱一对熊猫眼。
“叫你胆子大,不要直视太阳,知道吗?”
林江又是心疼又是好笑,用手指轻轻点了点林正的额头。
“叽叽……自道……”
林正揉着眼睛,声音委屈。
“眼睛疼吗?”
“叽……”
林江检查了一番,确认只是被强光刺激,没有大碍。
阿正,不怕阳光了?
虽然还不能直视太阳,但能在白日自由活动,这已经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意味着,阿正不再受昼伏夜出的束缚,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去屋里休息会儿,等眼睛舒服了再出来。”
林江温声道。
“叽叽。”
林正点点头,跳回了后院。
很快,有人开始上门看病,林正也跑了出来。
众人看到林正没有戴帽子,都有些意外,林江解释了一下:“阿正的病好了很多。”
这个消息快速在小镇传开了。
“听说了吗?小阿正病好啦!”
“真的?以前不是见不得光吗?”
“今早我亲眼看见的!阿正在药馆门口玩,没戴帽子,活蹦乱跳的!”
“哎哟,那可是大喜事!林先生照顾那孩子这么多年,不容易啊!”
归云镇的百姓淳朴,林江这些年治病救人,分文不取的好名声早已深入人心。
阿正乖巧可爱,大家也都把他当自家孩子看待。如今听说阿正“病好了”,人们都发自内心地高兴。
从中午开始,就陆续有人提着东西上门。
刘大强和刘婶拎着一篮子鸡蛋,两条腊肉。
“村长,一点心意,给孩子补补身子!”
王婆婆拄着拐杖,送来一罐自已腌的咸菜。
“村长,阿正那孩子总算好了,老婆子我也高兴!”
“村长,今早刚杀的猪,新鲜!给阿正炖汤喝!”
“村长,按阿正以前的尺寸做的,也不知道合不合身……”
不到半天,济安堂门口就堆满了各式各样的东西。
鸡蛋、腊肉、鲜鱼、蔬菜、瓜果、新衣、布鞋……甚至还有小孩玩的拨浪鼓,泥人。
林江推辞不过,只能收下一些,看着堆成小山的礼物,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就是归云镇,这就是百姓最朴实的善意。
“各位乡亲。”
林江站在门口,对着围观的众人拱手。
“阿正能好,是大家的福气照拂。这些东西太多了,我一个人也吃用不完。这样,今天下午,咱们在街口摆个流水席,庆祝阿正康复,大家都来,好不好?”
“好!”
“林先生说得对!”
“我家出两坛酒!”
“我去借桌子板凳!”
百姓们热情响应,很快忙碌起来。
以前的阿正只能在药馆待着,哪里也去不了,整天陪着林江。
林江一忙,他就只能自已跟自已玩,只有晚上才能跑去找蛤蟆吉它们。
现在好了,至少可以光明正大地出去,找刘小丫那些孩子玩,去看看镇子外的田野,去感受真正的人间烟火。
林江想到这里,嘴角不由得勾起一丝笑意。
只是这笑意里,又带着几分感慨。
论岁数,阿正若是从诞生算起,恐怕能做他的老祖宗了。
可心性却依旧如孩童般纯真,爱玩爱闹,会耍小聪明,也会委屈撒娇。
这大概就是“尸”的特殊之处吧。
身体不朽,心智的成长却缓慢得多。
归云镇的东头,有一座青瓦黄墙的小寺,在天玄大陆,只有大庙才有名字,像这种乡镇上的是没有名字的,要么叫佛堂,要么叫寺庙。
寺不大,前后两进院子,供着一尊慈悲低眉的观音像。
平日里香火不断,晨钟暮鼓,倒也清静。
每个镇子都有这样一座寺庙,这是大玄皇朝的惯例。
佛门弟子驻守地方,护佑百姓不受邪祟侵扰,也传播佛法,教化人心。
林江来归云镇十年,从未踏入过云隐寺一步。
不是他对佛门有什么成见,而是道不同。
此刻,云隐寺的禅房里,年轻的住持僧宝正在做早课。
僧宝今年二十四岁,面容清秀,眉目平和,穿着一袭青色僧衣,手持念珠,闭目诵经。
阳光洒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淡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