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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68章 派塞雅去吐蕃
    塞雅是在一个雨天接到命令的。

    

    龟兹的雨很少,一年也下不了几回。但那天从早上就开始下,细细密密的,像是有人在半空中筛面粉。

    

    雨落在译经院的青瓦上,沙沙沙沙,落在那棵菩提树上,把叶子洗得绿油油的,落在康必谦花白的头上,他也不躲,就坐在石阶上,抱着贝叶经,闭着眼睛听雨。

    

    塞雅从药房里出来,看见陈子昂站在菩提树下。他没有打伞,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他也不知道擦,就站在那里,望着南边的天空。

    

    “都护。”塞雅走过去。

    

    陈子昂转过身,看着她。他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好几夜没睡了。塞雅已经习惯了,从碎叶回来之后,他就一直这样。

    

    “塞雅,”他说,“本将军要你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塞雅等着他说下去。

    

    “吐蕃。逻些城。”陈子昂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本将军要你去打听一个人。”

    

    塞雅的心跳了一下。吐蕃。她没去过,但她知道那里。从那烂陀寺往北,翻过雪山,就是吐蕃。她的师兄们说起过那个地方,说那里的人信佛,也信苯,说那里的赞普很年轻,说那里的将军很厉害。

    

    “论钦陵。”陈子昂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忽然变得很冷,“我要知道他和赞普的关系。”

    

    塞雅看着他。“都护是想——”

    

    陈子昂抬起手,止住她。“不要问。你只告诉我,能不能去?”

    

    塞雅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那烂陀寺,想起莲华胄法师,想起自己临行前师父说的话:“塞雅,你学好佛家的医术再去安西,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救人。”她看着陈子昂的眼睛,那双眼睛很疲惫,但很亮,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能。”她说。

    

    陈子昂点了点头。他从怀里取出一只小木匣,递给她。塞雅打开,里面是一串佛珠,木头的,磨得光光的,每一颗都油亮油亮的。她认出来了,那是康必谦的,是康必谦的师父留给他的,是玄奘从印度带回来的。

    

    “康老说,这个给你。路上用得着。”陈子昂说。

    

    塞雅把木匣合上,抱在怀里。木匣很轻,但她觉得沉甸甸的。她抬起头,看着陈子昂。

    

    “都护,奴婢什么时候走?”

    

    陈子昂说:“越快越好。拂云会送你去边境。到了那边,就靠你自己了,吐蕃的论钦陵确实很厉害,我们折了几个兄弟了。”

    

    塞雅点了点头。她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都护。”

    

    陈子昂看着她。

    

    塞雅说:“杀了论钦陵这个人,对你很重要?”

    

    陈子昂沉默了一会儿。

    

    “对安西四镇很重要。”他说,“所以本将军才让你去。”

    

    塞雅愣了一下,然后她忽然明白了。她深深一躬,转身走进雨里。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她头上,落在她肩上,落在那只木匣上。

    

    三天后,塞雅出发了。拂云送她,两个人骑着马,从龟兹城南门出去,一路向南。走了两天,到了一个大湖。湖水蓝得发黑,风吹过来,咸咸的,涩涩的。拂云指着湖对岸那片连绵的雪山说:“翻过那座山,就是吐蕃了。”

    

    塞雅看着那片雪山,看了很久。山很高,山顶是白的,山腰是灰的,山脚是黑的。一层一层的,像是谁叠起来的纸。她知道,翻过那些山,就是另一个世界。那里没有菩提树,没有译经院,没有康必谦。那里只有雪山,只有寒风,只有那些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人。

    

    “塞雅。”拂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塞雅转过身。拂云手里拿着一卷帛书,递给她。“这是毕方司在吐蕃的所有暗桩。名字,地址,联络方式。你到了逻些城,去找这个人。”

    

    塞雅接过帛书,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大昭寺东侧,第三棵柳树下,有一个卖酥油茶的老妪。对她说:那烂陀寺的月亮,照在菩提树上。”塞雅把帛书折好,塞进怀里。

    

    拂云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握住她的手。那手很凉,很瘦,骨节分明。

    

    “塞雅,”拂云说,“小心。”

    

    塞雅点了点头。她松开拂云的手,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走了。马蹄踏在戈壁上,扬起一片尘烟。拂云站在湖边,看着那片尘烟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雪山脚下。

    

    塞雅翻过雪山的时候,已经是第十天了。山很高,路很险,风很大。她裹着厚厚的皮袍,骑着那匹从龟兹带来的马,一步一步地往上爬。爬到山顶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是安西,是龟兹,是译经院,是那棵菩提树。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下山的路更险。马不敢走,她就牵着马,一步一步地往下挪。脚踩在碎石上,滑滑的,好几次差点摔倒。到了山脚下,天已经黑了。她找了一个避风的岩洞,生了火,烤了几个饼子,喝了点水。然后她拿出那串佛珠,一颗一颗地捻着。佛珠是木头的,磨得光光的,每一颗都油亮油亮的。她捻着捻着,忽然想起康必谦。想起那个老人坐在石阶上,抱着贝叶经,晒着太阳。想起他把佛珠塞进她手里时说:“那烂陀寺的月亮,照在菩提树上。”她捻着佛珠,念了一段经。念完了,把佛珠挂在脖子上,躺下来,闭上眼睛。

    

    风在洞外呜呜地吹,像是有人在哭。她听着那风声,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又走了五天,塞雅终于到了逻些城。她站在城外,望着那座城,看了很久。城不大,比龟兹小,比碎叶大。城墙是石头垒的,灰灰的,矮矮的。城中央有一座很高很高的建筑,红墙金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知道,那是布达拉宫。论钦陵就住在里面,赞普也住在里面。

    

    塞雅牵着马,走进城里。街上的人很多,有穿皮袍的吐蕃人,有裹头巾的波斯商人,有披袈裟的和尚,还有几个穿着唐装的——她多看了几眼,那些人低着头,匆匆地走,不敢看人。她找到了大昭寺,找到了东侧那第三棵柳树。柳树的叶子已经黄了,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树下的一个老妪身上。老妪坐在一个小摊子后面,面前摆着几碗酥油茶,冒着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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