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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69章 进逻些城
    塞雅走过去,在老妪对面坐下。老妪抬起头,看着她。那是一张很老的脸,皱纹深深的,像是刀刻出来的。眼睛很小,但很亮。

    

    “那烂陀寺的月亮,”塞雅轻声说,“照在菩提树上。”

    

    老妪的手抖了一下。她看着塞雅,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颤巍巍地说:“你等着。”她走进大昭寺旁边的一条小巷里。过了一会儿,她探出头来,朝塞雅招了招手。

    

    塞雅跟进去。小巷很深,很窄,两边是高高的土墙。老妪走在前面,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走到巷子尽头,她推开一扇木门,让塞雅进去。里面是一个小小的院子,有一棵无花果树,树下有一张石桌,两张石凳。

    

    “坐。”老妪说。

    

    塞雅坐下来。老妪在她对面坐下,给她倒了一碗酥油茶。

    

    “你是那烂陀寺的人?”

    

    塞雅点了点头。

    

    “莲华胄法师还好吗?”

    

    塞雅说:“还好。”

    

    老妪沉默了一会儿。“你来找我,什么事?”

    

    塞雅说:“我想知道论钦陵和赞普的事。”

    

    老妪看着她,那双小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种说不清的光。“你是大唐的人?”

    

    塞雅没有回答。

    

    老妪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秋天里的风。“你放心。我不是吐蕃人。我是唐人。贞观年间,跟着文成公主来的。来了四十多年了,回不去了。”

    

    她的声音有些哑。

    

    “论钦陵,”她说,“他太厉害了。赞普才十几岁,什么都不懂。朝里的事,都是论钦陵说了算。他弟弟们也都掌着兵权。整个吐蕃,快成他们家的了。”

    

    塞雅听着,心里忽然动了一下。“赞普呢?赞普怎么想?”

    

    老妪摇了摇头。“赞普还小。就算有想法,也不敢说。前年有个大臣,在朝上说论钦陵权力太大,第二天就死了。说是病死的,谁信呢?”

    

    塞雅沉默了一会儿。“论钦陵的家族,和其他大臣的关系呢?”

    

    老妪想了想。“不好。很多人都怕他,也恨他。但没人敢动他。他有兵,他弟弟们也有兵。谁动他,谁就死。”

    

    她看着塞雅。

    

    “你问这些做什么?”

    

    塞雅没有回答。她只是站起来,从怀里掏出几颗药丸,放在石桌上。“这是那烂陀寺的药。治风湿的。你吃了,腿就不疼了。”

    

    老妪愣住了。她看着那些药丸,看着塞雅。

    

    “你——”

    

    塞雅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月光下的一片雪。“我是个医者。医者,救人。”

    

    她转过身,走出院子。

    

    身后,老妪捧着那些药丸,忽然哭了。那哭声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抖,一下,一下,一下。

    

    塞雅在逻些城待了半个月。白天,她在街上摆摊看病。不要钱,只看病。来看病的人越来越多,有穷人,有富人,有吐蕃人,有唐人,还有几个穿着官服的。她一边看病,一边打听。打听论钦陵,打听赞普,打听那些大臣们的关系。每天晚上,她把打听到的消息写在纸上,折成小条,塞进大昭寺东侧那第三棵柳树的树洞里。第二天早上,那些小条就不见了。

    

    半个月后,她终于弄清楚了。论钦陵的家族,确实权倾朝野。他的三个弟弟都掌着兵权,他的儿子们也都封了官。赞普赤都松赞,今年才十四岁,是个聪明的孩子,但太年轻了,什么都不敢做。朝中不是没有人反对论钦陵,但那些人要么被杀了,要么被贬了,要么就闭嘴了。

    

    有一天,塞雅正在街上摆摊,忽然来了一队人马。为首的是一个年轻的吐蕃将领,穿着金甲,骑着白马。他在塞雅的摊子前勒住马,低头看着她。

    

    “你就是那个看病的天竺人?”

    

    塞雅点了点头。

    

    那将领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我父亲病了。你能治吗?”

    

    塞雅问:“你父亲是谁?”

    

    将领说:“论钦陵。”

    

    塞雅的心跳了一下。但她脸上什么也没表现出来。她只是站起来,拿起药箱,说:“带我去。”

    

    论钦陵的府邸在布达拉宫旁边,很大,很气派。门口站着两排卫士,手里拿着长矛,眼睛瞪得溜圆。塞雅跟着那个年轻将领走进去,穿过好几道门,最后到了一间很大的屋子。

    

    屋子里烧着炭火,暖烘烘的。一张大床上,躺着一个老人。他穿着普通的吐蕃袍子,头发花白,脸很瘦,颧骨很高。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很重,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塞雅走过去,在他床边坐下,拿起他的手腕,开始诊脉。

    

    脉很沉,很涩,像是冬天的河水,流不动了。塞雅怔了很久,然后松开手。

    

    “怎么样?”那个年轻将领问。

    

    塞雅说:“老病。肺里有痰,堵住了。加上这些年操劳过度,身子虚了。”

    

    “能治吗?”

    

    塞雅点了点头。“能。但要慢慢来。”

    

    她打开药箱,取出几味药,配好,交给那个将领。“水煎服。每日一剂。连服十日。”

    

    将领接过药,看着她。“你叫什么?”

    

    “塞雅。”

    

    “塞雅,”将领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你愿意留下来吗?我父亲需要人照顾。”

    

    塞雅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那烂陀寺,想起莲华胄法师,想起陈子昂。她想起临行前,陈子昂说的那句话:“你是医者,所以我才让你去。”

    

    “好。”她说。

    

    那天晚上,塞雅住在了论钦陵的府邸里。她坐在窗边,望着外面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在布达拉宫的金顶上,闪闪发光。她拿出那串佛珠,一颗一颗地捻着,念了一段经。念完了,她把佛珠挂在脖子上,闭上眼睛。

    

    隔壁的屋子里,论钦陵在咳嗽。一声一声的,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她听着那咳嗽声,忽然想起康必谦。想起那个老人坐在石阶上,抱着贝叶经,晒着太阳。想起他说:“那烂陀寺的月亮,照在菩提树上。”她睁开眼睛,望着窗外的月亮。月亮还在,很圆,很亮。

    

    她忽然想,此刻,龟兹的月亮,也是这么圆,这么亮吗?菩提树下那个日渐衰老的康必谦,是不是也在看着这轮月亮?那烂陀寺的莲华胄法师和她的师父,是不是也在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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