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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53章 铜匦知匦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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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乔知之知道,送走陈子昂,从今往后,洛阳城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不是真的一个人,是只有他一个人战斗了!

    同僚们还在,朋友们还在,那些喝酒谈诗的人还在。

    但那个可以说话的人,那个能懂他的人,陈子昂,要走了。

    去了八千里外戍守边疆,驻守安西四镇。

    乔知之睁开眼睛,掀开车帘,望着外面那些灰蒙蒙的街巷。

    春雪还在下,虽然不冷。

    一片一片的雪花,落在那座灰扑扑的院墙上,落在那扇旧了的木门上,落在那块写着“乔府”的旧匾上。

    马车停了。

    他下了车,站在门口,望着那块匾。

    “乔府”。两个字的漆都剥落了,字迹也模糊了,但还能认出来。

    乔知之忽然想起当年刚搬进来的时候。那时候他的父亲中了进士,在洛阳城里买了这座小院子。

    那时候小妹才几岁?扎着两条小辫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蝴蝶,抓蜻蜓,笑得咯咯的。

    现在她走了。

    跟着别人走了。

    乔知之推开院门,走进去。

    院子里那棵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落满了雪。树下那口井,井沿上结了冰,滑滑的。东厢房的门虚掩着,那是小妹的屋子。

    他走过去,推开门。

    屋里很干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妆台上的铜镜擦得亮亮的,那些她喜欢的小玩意还在原处。仿佛她只是出去串个门,一会儿就回来。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关上门。

    转身的时候,他看见廊下站着一个人。

    是他的管家周伯,跟着他二十多年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

    周伯站在那里,脸上带着那种老人特有的、什么都懂的表情。

    “老爷,”周伯轻声说,“该去衙里了。”

    乔知之愣了一下。

    “衙里?”

    “左补阙的差事,还兼着匦使。您三天没去了。”

    乔知之沉默了一会儿。

    他几乎忘了,还有差事,还有公职,还有那个每天要去的地方。

    那个地方叫匦使院。

    第二天一早,乔知之上衙去了。

    匦使院在皇城东南角,是一排不起眼的平房。房子不高,灰墙灰瓦,和周围的衙署没什么两样。但门前站着四个带刀的卫士,进出的人都要被仔细盘查。

    因为这里管着天下最要命的东西——

    铜匦。

    所谓铜匦,是武则天登基前早就设立的一种告密箱。

    铜做的,四面开孔,分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分别接受不同内容的投书。

    延恩匦、招谏匦、申冤匦、通玄匦。谁有什么想说的,写下来,投进去,就能直达天听。

    而知匦使和理匦使,就是管这些箱子的人。

    每天收到的投书,少则几十封,多则上百。有告密的,有申冤的,有献计的,有骂人的。乔知之的任务,就是把它们分类、登记、摘要,然后送进宫里去。

    这是个危险的差事。

    因为你不知道哪封信会要了谁的命。

    乔知之走进匦使院,脱下披风,在案几前坐下。

    案上堆着昨天收上来的投书。一叠一叠的,用麻绳捆着。他随手拿起一捆,解开麻绳,开始一封一封地看。

    第一封:告密信。说某县尉私藏甲胄,图谋不轨。

    第二封:告密信。说某员外郎与李唐宗室余孽来往密切。

    第三封:也是告密信。说某将军在军营里辱骂陛下。

    乔知之一封一封地看下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些信,十封里有八封是假的。不是捕风捉影,就是挟私报复。但你不能说它是假的。说了,你就是包庇。包庇,你就是同党。

    他只能一封一封地登记,一封一封地摘要,一封一封地送进宫去。

    送到那个人手里。

    那个人看了,信了,就有人死。

    那个人看了,不信,写信的人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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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无论谁死,都和匦使无关。

    匦使只是个传话的。

    看到下午,他看见一封信,手上的动作忽然停了。

    信很短,只有几十个字。字迹很潦草,像是仓促写成的。但内容让他心里一紧:

    “左补阙乔知之,与西国公陈子昂结为姻亲,过从甚密。陈子昂在西域手握重兵,乔知之在洛阳掌管匦书。内外勾结,不可不防。”

    没有署名。

    没有日期。

    只有这几行字。

    乔知之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把它放在一边,继续看下一封。

    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下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乔知之走出匦使院,站在台阶上,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雪停了,但风还在刮,冷飕飕的,往脖子里钻。

    他站了一会儿,走下台阶,上了马车。

    马车穿过皇城,穿过天街,回到那座灰扑扑的院子里。

    他下了车,推开院门,走进去。

    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正屋的灯亮着。老周站在门口,迎上来。

    “老爷回来了。饭热好了。”

    乔知之点了点头。他走进正屋,在案几前坐下。案上摆着饭菜,冒着热气。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

    嚼着嚼着,他忽然停下。

    周伯站在旁边,看着他。

    “老爷,怎么了?”

    乔知之抬起头,看着他。

    “老周,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老周想了想。

    “三十三年了。老爷刚来洛阳那年,我就跟着了。”

    乔知之点了点头。

    “三十三年。比小妹的岁数都大很多。”

    老周没有说话。

    乔知之放下筷子。

    “老周,你说,我这辈子,做对了什么?”

    老周愣了一下。

    “老爷这话……”

    乔知之说:“我当官,当了几十年,还是个从六品。写诗,写了几十年,也没写出什么名堂。交朋友,交了一个陈子昂,把人送走了。托付妹妹,托付出去了,自己留在这儿。”

    他抬起头,看着老周。

    “你说,我做对了什么?”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老爷,您做对了一件事。”

    乔知之看着他。

    老周说:“您把小姐托付给了一个好人。”

    乔知之愣住了。

    老周继续说:“西国公那个人,老奴见过。来咱们府上几次,每次都对小姐客客气气的。看小姐的眼神,是疼的。”

    他顿了顿。

    “小姐跟着他,不会受苦。”

    乔知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像是雪地里的一缕烟。

    “老周,你说得对。”

    他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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