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李显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嗯。”他说,“不垮。”
韦氏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像是冬天里的一缕阳光。
“这才是我嫁的那个人。”
李显也笑了。
那笑容很苦,很涩,但总算是笑了。
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李显的心猛地抽紧。
他站起来,盯着那扇门。
门开了。
是一个老仆,跟了他们很多年的老仆。他站在门口,躬着身子,说:
“王爷,王妃,小郡主醒了。奶妈问,要不要抱过来?”
李显紧绷的身体一下子松了。
他坐回榻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抱过来吧。”他说。
过了一会儿,奶妈抱着一个小女孩,脸皱皱的,红红的,眼睛闭着,还在睡。
李显接过来,抱在怀里。
他低头看着她,看着那张小小的脸,看着那两只小小的手,看着那个小小的、一起一伏的胸口。
“女儿。”他轻轻说。
韦氏走过来,坐在他身边,也低头看着那个孩子。
“起个小名吧。”她说,“都生了这么久了,还没起小名。”
李显想了想。
“裹儿。”他说,“就叫裹儿。”
韦氏愣了一下。
“裹儿?”
李显说:“生她的时候,我用衣服裹着她。怕她冷,怕她冻着。就叫裹儿。”
韦氏看着他。
看着他低着的头,看着他专注的眼神,看着他微微颤抖的嘴唇。
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虽然懦弱,虽然胆小,虽然被母亲吓得天天睡不着觉——
但他是个好父亲。
“裹儿。”她轻轻念着这个名字,“好。就叫裹儿。”
李显抱着那个孩子,抱着那个小小的、软软的生命,忽然觉得心里有了一点光。
那光很小,很弱,像是风中的烛火。
但总算是光。
窗外,太阳已经偏西了。
阳光从破旧的窗棂里漏进来,落在他们身上,落在那个襁褓上,落在那盆快要熄灭的炭火上。
李显抬起头,望着那一片金黄的阳光。
“莲儿。”
“嗯。”
“你说,我们能活着回长安吗?”
韦氏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知道,不管能不能回去,咱们都得好好活着。”
她握住他的手。
“一家人,在一起。活着。”
李显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和他一样的光。
很小,很弱。
但总算是光。
他点了点头:“好好活着!”
夜很深了。
李显躺在榻上,睁着眼睛,望着头顶那根黑漆漆的房梁。
韦氏已经睡着了。她侧着身子,蜷缩成一团,呼吸很轻很匀。这些日子她也累坏了。白天要操持家务,照看孩子,晚上还要陪着他,听他那些翻来覆去的担心和害怕。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他侧过脸,看着她的背影。
成亲十年了。从长安到房州,从太子妃到皇后到庐陵王妃,她跟着他,起起落落,从没抱怨过一句。
当初选她的时候,母亲不同意。说韦家的女儿,不够好。是他坚持要的。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坚持,可能就是那年上元节,在灯会上看了她一眼。
就那一眼。
后来的事,谁也想不到。
他轻轻翻了个身,仰面躺着,又望着那根房梁。
睡不着。
每天都睡不着。
闭上眼睛就是那些事,那些人,那张脸。
那张脸是他母亲的。
但也不是他母亲。
是另一个人。一个穿着龙袍、戴着冕旒、坐在御座上俯视他的人。
她看他,不像看儿子。像看一个物件。一个用完了就可以扔掉的物件。
他想起登基那天。
六十三天。他做了六十三天的皇帝。
不对,准确地说,是五十五天。从嗣圣元年正月初一,到二月六日。五十五天。
史官会怎么写?他不知道。也许根本不会写。一个只做了五十五天的皇帝,有什么好写的?
他闭上眼睛,那些日子像水一样漫过来。
登基那天,他坐在御座上,看着满朝的大臣跪在怎么办。他偷偷看旁边,母亲坐在帘子后面,看不见脸,只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
那个影子让他心安。
他想,有母亲在,怕什么?
后来他才知道,该怕的,就是母亲。
登基之后,他想做点事。他是皇帝了,总得做点什么吧?于是他下了一道旨意,提拔韦氏的父亲韦玄贞。从普州参军提拔为豫州刺史。
就这点事。
然后裴炎来找他。裴炎是宰相,是先帝托孤的大臣。裴炎说,陛下,这事不妥。
他问,怎么不妥?
裴炎说,韦玄贞没有功劳,骤然提拔,恐惹非议。
他年轻气盛,说,朕是皇帝,提拔自己的岳父,怎么了?要不,让他当宰相?
裴炎的脸色变了。
他当时没在意。他觉得他是皇帝,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现在他知道那句话有多蠢了。
那句话,是把他自己送上绝路的。
二月六日那天,天气很冷。
他记得很清楚。早上起来,外面下着雨夹雪,天灰蒙蒙的。他正准备上朝,裴炎来了。跟着一起来的,还有中书侍郎刘祎之,还有羽林将军程务挺。
他们不是来上朝的。
他们是来宣旨的。
那道旨意,是他母亲写的。说他“失德”,说他“昏聩”,说他“不宜为君”。说从即日起,废为庐陵王,迁于均州。
他跪在地上,听完了那道旨意。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裴炎。
裴炎不敢看他。
他又看着刘祎之。刘祎之低着头。
他看着程务挺。程务挺面无表情。
他站起来,走出大殿。
没有人拦他。也没有人送他。
他就那样走出去,走进雨夹雪里,走进那个灰蒙蒙的天。
从此再也没回去。
李显睁开眼睛,望着房梁。
那根房梁黑黑的,有几道裂缝。他看了快一年了,闭着眼睛也能画出来。
他问自己:我错在哪儿?
想了很久。
很多答案涌上来。
不该提拔韦玄贞。不该和裴炎顶嘴。不该那么快就想当真正的皇帝。不该忘了母亲还坐在帘子后面。
但这些都是表面的。
真正的原因,他心里清楚——他不够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