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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46章 忧虑的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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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州在襄阳以西,汉水以南。

    说是州,其实不过是一座小城。城墙是土的,矮矮的,有些地方已经塌了,也没人修。城里住着几百户人家,种地的,打鱼的,做小买卖的。城外是山,一层一层的,望不到头。山上是树,落了叶的,光秃秃的,在风中瑟瑟发抖。

    庐陵王的宅子在城东。

    说是宅子,其实不过是几间瓦房,围成一个院子。院墙是土坯的,有些地方裂了缝,风一吹,呼呼地响。院子里有一棵枣树,叶子早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枝丫上挂着几个干透的枣子,黑黑的,在风中晃来晃去。

    李显站在枣树下,望着北边。

    北边,是洛阳的方向。

    他已经望了很久了。

    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久到影子从长变短,久到韦氏从屋里走出来,把一件旧袍子披在他肩上。

    “天冷。”她说,“进屋吧。”

    李显没有动。

    他只是望着北边,望着那一层一层的山,望着那一层一层的云。

    “你说,”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母亲今天在做什么?”

    韦氏愣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

    李显自己接下去说:“今天是正月十九。登基大典过去四个月了。她应该在含元殿上朝吧?不,现在叫万象神宫了。她穿着龙袍,戴着冕旒,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那些大臣跪在地上,山呼万岁。”

    他转过头,看着韦氏。

    “你知道山呼万岁是什么感觉吗?”

    韦氏摇了摇头。

    李显说:“我知道。我坐过那把椅子。虽然只坐了两个月。”

    他笑了。那笑容很苦,很涩,像是咬了一口没熟的柿子。

    “两个月。五十五天。然后我就被拽下来了。扔到这里。庐陵王。好听吧?其实和囚犯没什么两样。”

    韦氏握着他的手,小声提醒:“别乱说话,有人监视咱们呢。”

    那手很凉,很瘦,骨节分明。她握着他,想把自己的暖意传给他。

    “显,”她叫他的名字,不叫“王爷”,“别想了。想也没用。”

    李显看着她。

    她穿着一身半旧的棉袍,头发简单地挽着,脸上没有脂粉。她今年才二十六岁,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一些。眼角有了细纹,嘴唇干裂着,手指也变得粗糙了。曾经的那个韦家大小姐,那个在长安城里锦衣玉食的千金,如今也成了这个样子。

    都是因为他。

    “对不起。”他忽然说。

    韦氏愣了一下。

    “什么?”

    李显说:“让你跟着我受苦。”

    韦氏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轻,像是冬天里的一缕阳光。

    “显,”她说,“你说什么呢?”

    她拉着他的手,走回屋里。

    屋里生着一盆炭火,火不大,但总算有些暖意。她在榻上坐下,让他也坐下,然后给他倒了一碗热水。

    “喝点水。”

    李显接过碗,捧在手里。水是热的,烫烫的,透过碗壁传到手心。他看着那碗水,看着水面上袅袅升起的热气,忽然问:

    “你说,母亲会杀我吗?”

    韦氏的手顿了一下。

    李显继续说:“大哥死了。二哥死了。四弟被流放在均州,离这里不远。下一个,是不是就该我了?”

    韦氏没有说话。

    李显抬起头,看着她。

    “你知道吗,我每天夜里都睡不着。一闭眼就梦见有人来抓我。拿着刀,拿着绳子,冲进来,把我拖走。就像他们把二哥拖走一样。”

    他的声音有些抖。

    “二哥死的时候,才二十九岁。我在长安,听说了,一夜没睡。我想,下一个就是我。一定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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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韦氏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那手在抖。

    “显,”她说,“你听我说。”

    李显看着她。

    韦氏说:“你母亲杀了很多人。李唐宗室,杀了几十个。可你知道她为什么杀他们吗?”

    李显摇了摇头。

    韦氏说:“因为他们想夺她的位子。韩王元嘉,鲁王灵夔,越王贞,琅琊王冲——他们都是起兵造反,才被杀的。”

    她顿了顿。

    “你呢?你反了吗?”

    李显摇了摇头。

    “没有。我什么都没做。”

    韦氏说:“这就对了。你什么都没做。你老老实实地待在这里,当你的庐陵王。她不杀你。”

    李显看着她。

    “你确定?”

    韦氏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确定。”她说,“但我知道,你现在怕也没用。怕,她就不杀你了吗?不怕,她就要杀你了吗?”

    李显没有说话。

    韦氏握紧他的手。

    “显,咱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好好活着。一天一天地活着。活到哪一天算哪一天。”

    她看着他。

    “你还有我。还有孩子们。”

    李显的眼睛忽然湿了。

    他低下头,看着那碗水。水已经不烫了,温温的,像是什么人的体温。

    “莲儿,”他叫她的小名,“你知道吗,我最怕的不是自己死。”

    韦氏看着他。

    “我最怕的是你们。”李显说,“怕你死,怕孩子们死。尤其是最小的闺女。”

    他说的最小的那个,是流放途中出生的女儿。裹在襁褓里,小小的,软软的,眼睛还没睁开。那是他们在路上生的孩子,是他在绝望中唯一的亮光。

    “每次看见她,”李显说,“我就想,要是有一天,有人来抓她,怎么办?那么小,那么软,被人一捏就没了。”

    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落在碗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韦氏把他抱住。

    抱得很紧,很紧。

    “不会的。”她说,“不会的。她不会有事。咱们都不会有事。”

    李显伏在她肩上,无声地哭着。

    那哭声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抖,一下,一下,一下。

    炭火在盆里噼啪地响着。

    窗外,风还在吹。

    那棵光秃秃的枣树,还在风中摇晃。

    过了很久,李显终于抬起头。

    他用袖子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

    “好了。”他说,“不哭了。”

    韦氏看着他,看着他红红的眼眶,看着他湿漉漉的脸颊。

    “显,”她说,“你记着,你是做过皇帝的人。”

    李显愣了一下。

    韦氏说:“两个月,也是皇帝。五十五天,也是皇帝。你坐过那把椅子。这世上,坐过那把椅子的人,没有几个。而且,你是真命天子!”

    她看着他:“你不能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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