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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宫,东宫。
这地方已经不叫东宫了。自从李旦要退位,有人提议把东宫改成别的什么,但武则天没有准。她说,留着吧,说不定以后有用。
但谁都知道,不会有用了。
从今往后,这天下不会有李唐皇帝也没有太子了。只有皇嗣。皇嗣不是太子,不是储君,只是一个名号。
李旦住在这里了,站在东宫的院子里,望着那棵老槐树。
槐树很老了,老得树干都空了,只剩下一层皮撑着。但每年春天,它还是会发芽,会长叶,会开出淡黄色的小花。花落了,结出荚果,一串一串的,在风中摇晃。
今年春天,它又发芽了。
那时候窦妃还在。
窦妃站在他身边,也望着这棵树。她指着树上那些嫩绿的芽,笑着说:“殿下您看,这树又活了。”
他记得她的笑。
那笑很浅,很淡,像是春天里的一缕风。她不是那种爱笑的人,但笑起来很好看。她总是站在他身后,不说话,只是陪着他。他读书,她研墨;他写字,她铺纸;他发呆,她就站在旁边,静静地等着。
她等了他十年。
从他被封为豫王,到他被立为太子,到太子贤被废,到他自己变成皇嗣。十年里,她一直站在那里,等着他,陪着他。
现在她不在了。
李旦抬起头,望着那棵老槐树。
树上的叶子已经开始黄了,一片一片的,在秋风中轻轻摇着。有几片落下来,落在树下,落在石阶上,落在他的肩上。
他没有拂去那片落叶。
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树,望着那天,望着那一角灰蒙蒙的天空。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他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殿下。”那个声音很轻,很小心,像是怕惊动什么,“魏王来了。”
李旦沉默了一会儿。
“让他进来。”
武承嗣走进院子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那笑容很标准,不浓不淡,不冷不热,恰到好处。像是用尺子量过的,用刀刻出来的。他穿着崭新的紫袍,系着崭新的金带,走路时腰板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他在李旦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拱了拱手。
“皇嗣殿下。”
李旦看着他。
这个人,是他母亲的侄子。是他的表兄弟。小时候,他们一起玩过,一起读过书,一起在长安的街巷里跑来跑去。那时候武承嗣不叫武承嗣,叫阿武。阿武胆子小,不敢爬树,不敢打架,被人欺负了就哭。
现在的阿武,不哭了。
“魏王何事?”李旦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已经确定被封为魏王的武承嗣又笑了笑。
“陛下召见。”他说,“请殿下即刻入宫。”
李旦点了点头。
他没有问什么事。他知道问也没用。问了,武承嗣会说“不知道”或者“去了就知道了”。那些都是废话。
他只是转身,向院门走去。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
“魏王。”
“殿下还有何吩咐?”
“窦妃的遗体,”李旦背对着他,声音还是那样平静,“你们找到了吗?”
武承嗣的笑容僵了一瞬。
只是一瞬。然后他又笑起来,那笑容比刚才更标准,更恰到好处。
“殿下,这事臣不清楚。殿下还是问陛下吧。”
李旦没有再说话。
他继续往前走,走出院子,走出东宫,走向那座新改名的万象神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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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妃是怎么死的,李旦知道。
那天晚上,她和另外几个宫女一起,被人从寝宫里带走。说是陛下召见,要问话。她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来不及说什么。只是看了一眼,然后就走了。
再也没有回来。
第二天,有人来报:窦妃和那几个宫女,意图谋反,已经伏诛。
李旦问:尸体呢?
那人说:不知道。
李旦又问:葬在哪里?
那人说:不知道。
李旦没有再问。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那个报信的人退了出去,久到门外的侍卫换了两次岗,久到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
他站在那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他不知道。
他永远不会知道了。
万象神宫。
李旦跪在丹墀之下,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
上面坐着他的母亲。
不,不是母亲。是陛下。是圣神皇帝。是那个穿着龙袍、戴着冕旒、脸上涂着厚粉的人。
“平身。”那个声音说。
李旦站起来,低着头,望着脚下的金砖。
“你知道朕叫你来,有什么事吗?”
“臣不知。”
上面沉默了一会儿。
“旦儿。”那个声音忽然变了,变得柔和了一些,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她还是太后的时候,在长安的深宫里,叫他的小名。
李旦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旦儿。这个名字,很久没人叫了。窦妃叫过他“殿下”,侍卫们叫他“皇嗣”,大臣们叫他“殿下”。只有一个人,叫过他“旦儿”。
就是上面这个人,母亲武则天。
他抬起头,望向御座。
那个人也在望着他。隔着那九串冕旒,他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很老,很累,很疲惫。但在那疲惫里,还有一点别的东西。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旦儿,”武则天又说,“你怕朕吗?”
李旦沉默了一会儿。
“臣,”他说,“不怕。”
那个人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你撒谎。”她说,“你怕朕。你从小就怕朕。你哥哥们也怕朕。你父皇也……”
她顿住了。
李旦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那个人又开口:
“你知道朕为什么要杀那么多人吗?”
李旦还是不说话。
“因为他们想杀朕。”那个声音忽然变得很冷,冷得像冬天的刀子,“他们想夺走朕的江山,想杀了朕,想把朕从这把椅子上拉下来。朕不杀他们,他们就会杀朕。”
李旦低着头,望着脚下的金砖,金砖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这头延伸到那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劈开的,他一句话也不想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