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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李贞、李冲父子吗?”武则天问。
“知道。”李旦说。那是他的叔叔和堂兄弟。去年起兵,说要匡复李唐,结果兵败被杀。
“他们死了多少人?”武则天说,“他们起兵的时候,死了多少人?那些跟着他们造反的,死了多少人?那些被他们牵连的,死了多少人?”
李旦没有回答。
“你不说话。”武则天说,“你总是这样。从小就话少。你大哥话多,你二哥话也多,就你,总是不说话。”
李旦还是不说话。
“不说话好。”武则天说,“话多的人,都死了。”
李旦的心又抽了一下。
他想起大哥李弘。死的时候二十四岁。有人说他是被毒死的。有人说他是病死的。不管怎么死的,反正死了。
他想起二哥李贤。死的时候二十九岁。死在巴州,被逼自尽。
他想起四弟李显。现在是庐陵王,被流放在均州。不知道还能活多久。
四个兄弟,死了两个,废了一个,只剩他一个,站在这里,跪在这里,听着武则天说话。
“旦儿。”武则天又响起来,“你知道朕为什么留着你吗?”
李旦抬起头,望着她。
那双眼睛也在望着他。
“因为你聪明。”她说,“你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话。你知道什么时候该站着,什么时候该跪着。你知道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她顿了顿。
“这一点,你比你哥哥们强。”
李旦没有说话。他只是跪在那里,望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老,很累,很疲惫。但在那疲惫里,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慈爱,不是愧疚,不是后悔。是另一种东西。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起来吧。”武则天说,“今天叫你来,是有件事要告诉你。”
李旦站起来。
“从今天起,”武则天说,“你改姓武。”
李旦愣住了。
“你叫武旦。”武则天继续说,“你是朕的儿子,是武家的儿子。从今往后,没有李旦这个人了。只有武旦。”
李旦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改姓武。
不姓李了。
不做李唐的子孙了。
做武周的子孙。
“怎么?”武则天忽然变得很冷,“你不愿意?”
李旦跪下去。
“臣,”他说,“愿意。”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武则天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个聪明人。”她说,“去吧。以后好好做你的武旦。朕不会亏待你的。”
李旦站起来,低着头,退后几步,转身,走出大殿。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
他听见身后武则天说:
“旦儿。”
他站住了,没有回头。
“你恨朕吗?”
李旦沉默了很久。
“臣,”他说,“不敢。”
然后他迈步,走出大殿,走进那一片惨白的阳光。
李旦回到东宫时,已经是下午了。
他走进院子,走到那棵老槐树下。他站在那里,望着那树,望着那些越来越黄的叶子,望着那一片片飘落的金黄。
站了很久。
“殿下。”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很细,很轻,像是一个孩子的声音。
李旦转过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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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儿子站在月亮门下。
李成器,八岁。李成义,七岁。李隆基,六岁。李成业,五岁。还有更小的,被奶妈抱着,站在后面。
他们站在那里,望着他。
眼睛都很大,很黑,很亮。
李旦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李成器长得像他母亲,眉眼很秀气,但很懂事,从来不哭不闹。李成义长得像他父亲,浓眉大眼,胆子大,什么都敢问。李隆基最小,也最机灵,眼睛滴溜溜地转,像是什么都懂。李成业还小,什么都不知道,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哥哥们。
他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蹲下来,把李隆基抱在怀里。
李隆基被他抱得有点紧,不舒服,挣了挣。
“阿耶。”他喊,“阿耶,怎么了?”
李旦没有回答。
他只是抱着他,抱着他,抱着他。
过了很久,他松开手,站起来。
他看着这几个孩子,一个一个地看着他们的脸。
“记住。”他说,声音很轻,很平静,“从今天起,你们不姓李了。姓武。”
孩子们愣住了。
李隆基问:“阿耶,为什么?”
李旦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他们,看着他们的眼睛,看着他们的脸,看着他们小小的、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因为,”他说,“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他转过身,走进屋里。
身后,孩子们站在那里,面面相觑。
李隆基忽然开口:
“阿耶哭了。”
李成义瞪了他一眼:“胡说。”
李隆基说:“真的。我看见他眼睛红了。”
李成义还要说什么,被李成器拦住。
“别说了。”李成器说,“进屋去。”
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地走进屋里。
院子里空了。
只有那棵老槐树还站在那里,在风中摇晃着那些越来越黄的叶子。
一片叶子落下来,落在刚才李旦站过的地方。
落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天晚上,李旦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灯是暗的,他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面前的案几上。
案几上放着一只木匣。
木匣是檀木的,不大,一尺见方。上面雕着莲花,一朵一朵的,层层叠叠。那是窦妃最喜欢的东西。她嫁过来的时候,带来的。
匣子里装着什么,他不知道。
他从来没有打开过。
他只是每天晚上坐在这里,望着这只木匣,望很久。
今天晚上,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木匣上的莲花。
一朵,一朵,又一朵。
他的手指划过那些雕刻的纹路,很轻,很慢,像是抚摸窦王妃的脸。
他想起她走的那天晚上。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是让他等她吗?
是让他忘了她吗?
是让他保重吗?
他不知道。
他永远不会知道了。
他收回手,站起来,走到窗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