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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会终于散了。
陈子昂走出含元殿——不,现在叫“万象神宫”了——走下台阶,走到丹墀之上。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和登基大典开始时一模一样。
陈子昂站在那里,望着那座殿,望着那块新匾,望着那一片蓝得透明的天。
天上有云,白云,一朵一朵的,慢慢地飘着。
他的心,丢在灵鹫山下了。
丢在那个老人跪着的地方。
丢在那棵菩提树苗种下的地方。
丢在那座译经院的青石台阶上。
可那些东西,都在八千里外。
而他现在,站在这万象神宫前,穿着紫色的袍子,系着金带,看着那一片蓝得透明的天。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久到影子从长变短。
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下丹墀,走出宫门。
宫门外,管家陈伯还等着他。
“国公。”管家迎上来,“回府吗?”
陈子昂点了点头。
他们上了马车,一路向南。马车辚辚地走过天街,走过那些新开的店铺,走过那些穿胡服的人,走过那些涂脂抹粉的妇人,走过那些趾高气扬的新贵。
陈子昂坐在车里,闭着眼睛,什么都不想看。
可他听见了。
他听见街边有人在小声议论:
“听说了吗?今天登基,大赦天下。”
“听说杀了多少人?”
“不知道。反正李唐宗室,差不多杀光了。”
“杀光了好。省得以后又乱。”
“是啊,杀光了好。”
陈子昂睁开眼睛。
他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说话的是两个穿着粗布衣裳的百姓,站在街边的墙角下,一边晒太阳一边聊天。他们的脸上带着笑,很轻松的笑,像是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陈子昂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他们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他们不知道那些被杀的人,也是有血有肉的人,也是有妻子儿女的人,也是和他们一样会笑会哭会怕死的人。
他们不知道。
所以他们笑。
陈子昂放下车帘,闭上眼睛。
马车继续往前走。
辚辚,辚辚,辚辚。
回到西国公府时,已经是下午了。
陈子昂下了马车,走进大门,走进院子,走到那棵新种的槐树下。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树。
叶子更黄了,一片一片的,在秋风中轻轻摇着。有几片已经落下来,落在树下,落在地上,落在他的脚边。
他蹲下去,捡起一片落叶。
叶子是金黄色的,叶脉清清楚楚的,像是一张小小的地图。
他看着那片叶子,看了很久。
“国公。”管家的声音又响起来,很轻,很小心,“乔大人来了。”
陈子昂站起来,转过身。
乔知之站在月亮门下,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袍,脸上的皱纹比昨天更深了。他的眼睛望着陈子昂,望着他手里的那片落叶,望着他身后那棵越来越黄的槐树。
他们就这样互相望着,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乔知之开口:
“子昂。”
“嗯。”
“我来看看你。”
陈子昂点了点头。
他们走进后堂,坐下。管家端上茶来,茶是热的,冒着白气。陈子昂端起茶盏,看着那白气袅袅地升起,飘散,消失。
“子昂。”乔知之又开口。
陈子昂抬起头。
“你知道李唐宗室被杀了多少人吗?”
陈子昂没有说话。
“三十七家。”乔知之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李唐宗室,三十七家。最小的才三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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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子昂的手一抖,茶盏里的茶水晃了晃,洒出几滴,落在桌上。
“怎么杀的?”
“有的绞死,有的自杀。”乔知之说,“在洛阳宫西侧的偏殿里,从早上一直绞到下午。那个三岁的孩子,是用白绫勒死的。勒的时候,他还以为是在玩游戏,还笑。”
陈子昂闭上眼睛。
他看见那个孩子。三岁,白白胖胖的,穿着小衣服,扎着小辫子。他不知道什么是皇帝,不知道什么是改朝换代,不知道什么是死。他只是笑,笑着,笑着,然后就没有了。
他睁开眼睛。
“知之。”
“嗯。”
“我们能做什么?”
乔知之沉默了很久。
“现在暂时什么也做不了。”他说,“我们只是活着。”
陈子昂看着他。
“只是活着?现在什么也不做?”
乔知之也看着他。
“子昂,你知道吗,今天朝会上,我站在后面,看着那些姓武的站在前面,看着他们在笑。我忽然想,如果我现在站出去,说一句话,喊一声,会怎么样?”
陈子昂等着他说下去。
“如果不是你,我也会死。”乔知之说,“我和弟弟妹妹,会像那三十七个人一样,被绞死。然后我的家人也会死,我的朋友也会死,我的门生也会死。死了之后,史书上会写:乔知之及家族,谋反伏诛。”
他顿了顿。
“然后呢?然后一切照旧。姓武的还是站在前面,该笑的还是笑,该跪的还是跪。什么都不会改变。你要活着,我也要活着,见到新的盛世!”
陈子昂没有说话。
“所以,”乔知之说,“我们只能活着。活着,才能看见。”
“看见什么?”
乔知之望着窗外,望着那棵越来越黄的槐树,望着那一角越来越暗的天空。
“看见那一天。”他说,“贞观盛世,那样的日子,还会来的。”
陈子昂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茶盏,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一饮而尽。
茶是苦的。
苦得像药。
那天晚上,陈子昂没有睡。
他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亮得像一面镜子。镜子里的月亮,和镜子外的一样圆,一样亮。
他忽然想起康必谦说过的那句话:
“祖师玄奘西行,不是去取经。是去送信。”
现在信送到了。
可收信的人,已经不在了。
不是那个老人不在了。是那个时代不在了。是那个叫大唐的朝代,不在了。
从今天起,没有大唐了。
只有大周。
他坐在窗前,望着那轮圆月,坐了很久很久。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升到中天,又向西边落下去。
天快亮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是九月十日。
昨天,是九月九日。
重阳佳节。
登高的日子。
也是女皇登基的日子。
也是三十七家全部被处死的日子。
他忽然想,那个三岁的孩子,如果活着,以后每年的重阳节,会不会登高?
会不会想起,这一天,是他的忌日?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以后,每年的九月九日,他都会想起这个孩子。
想起那个笑着被勒死的李姓孩子,想起贞观盛世!如果没有,他将亲手创造!
天终于亮了。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陈子昂的脸上,暖洋洋的。和昨天一样。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走到那棵槐树下。
一夜过去,槐树又落了许多叶子。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金黄,像是铺了一层地毯。
他站在那层金黄上,望着那棵越来越秃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