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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后,狄仁杰随陈子昂登上观武台时,三千虎贲军已列阵完毕。
清一色的明光铠,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士卒持弩佩刀,腰挂箭囊,肃立无声。唯有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上绣着两个大字:虎贲。
“此军如何练成?”狄仁杰问。
“选拔最严。”陈子昂站在他身侧,“身高需五尺七寸以上,力能开三石弓,日行百里不疲。入选后,每日操练六个时辰:晨练弓马,午练阵型,晚练格斗。三日一小校,十日一大校,优胜者赏,劣者罚。”
“粮饷呢?”
“双倍。”陈子昂说,“且顿顿有肉,三日一澡,伤病有医。我要他们知道,他们是精锐,就该有精锐的待遇。”
正说着,场中号角响起。
演武开始。
先是骑射。三百骑兵纵马疾驰,在百步外连发三箭,箭箭中靶。靶是活动的,由士卒举着在场上奔跑,模拟敌军游骑。
接着是步战。陌刀阵推进,刀光如墙,步步为营;弩手在后,轮番齐射,箭雨遮天。
最后是混战。两军对垒,真刀真枪——当然去了刃,裹了布,但击打声依然沉闷骇人。有人被撞倒,立刻爬起;有人“负伤”,自行退出。阵型变幻莫测,时而如鹤翼展开,时而如长蛇盘旋。
狄仁杰看得目不转睛。
他见过很多军队——府兵、禁军、边军,但没有一支有这样的气势。那不仅是训练有素,更是一种精气神:每个士卒眼中都有光,那是一种知道自己为何而战、并且相信自己能赢的光。
一个时辰后,演武结束。
三千人重新列队,呼吸微促,但阵型不乱。
陈子昂走下观武台,来到阵前。他没有说话,只是从队首走到队尾,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然后站定,右手握拳,捶在左胸甲上。
“咚!”
三千人同时握拳捶胸。
“咚!咚!咚!”
三声闷响,如战鼓擂动,大地微颤。
狄仁杰站在台上,感觉到一种久违的震撼。那不是对武力的畏惧,而是对某种精神的敬畏——这支军队有了魂。陈子昂一声令下,小队突击、协同防御、弓弩齐射、骑兵冲杀…动作迅猛如电,配合默契如臂使指,那股冲天的锐气和悍勇,绝非寻常府兵所能拥有。
尤其是队列前那两名年轻军官——沉稳如山的陈玄礼和机敏如狐的敬晖,更是让狄仁杰看到了未来名将的影子。
狄仁杰彻底收起了最初的试探和旁观之心。
他屏退左右,土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两人博弈下围棋。
“陈子昂,”下棋到一半,狄仁杰的神色变得无比郑重,目光如炬,直视对方,“你可知道你闯祸了!”
陈子昂虽然早有猜测,但闻言还是肃然起敬,躬身行礼:“原来是狄使君!久闻大名!不知使君驾临,多有怠慢,万望恕罪!”
“不必多礼。”狄仁杰扶住他,语气诚恳甚至带着一丝急切,“老夫微服至此,非为公务,实因听闻小友之事,心生惊奇,特来求证。今日一见,方知传言尚不及实情之万一!盐粮之利,强军之法,皆乃经世济国之瑰宝!小友之才,堪称国士!”
陈子昂被这位历史名臣如此直白的赞誉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使君过誉了。小子只是略尽绵薄,不忍见将士百姓受苦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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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然!”狄仁杰摇头,语气沉重,“你可知,你所做之事,件件皆触动着朝中最敏感的神经?盐铁之利,军权之重,哪一样不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你在此地看似风光,实则已身处风口浪尖矣!”
陈子昂默然。他何尝不知?女皇的密旨、朝廷的默许与关注,都像悬在头上的利剑。
狄仁杰压低了声音:“老夫观你,非是热衷权势之辈,一心只欲实事。然则,怀璧其罪。你此番作为,已碍了多少人的眼?又触动多少固有之利?朝中诸公,乃至……至尊,会一直容你如此‘特立独行’下去吗?”
这些话,句句敲在陈子昂心上。这也是他内心深处最大的隐忧。
“请使君教我。”陈子昂诚恳请教。
狄仁杰沉吟片刻,道:“其一,韬光养晦。盐利虽丰,需大部上缴,切勿贪恋。新式农法、军械之法,可逐步整理成册,择机献于朝廷,由朝廷推行天下,此乃大功,亦可分散注意,使你脱身漩涡中心。”
“其二,固本培元。大唐虎贲军虽精,然规模宜控制,重在精而不在多。你之根基,在于此地军民之拥戴,此乃你目下最坚实之屏障,万不可失。”
“其三,广结善缘。朝中并非尽是妒贤嫉能之辈。如宋璟、姚崇等辈,皆乃正直干练之臣。他日若有机会,当与此等君子互通声气,而非孤军奋战。”
狄仁杰的指点,高屋建瓴,全是老成谋国、保全自身之策。陈子昂听得心服口服,深深一揖:“使君金玉良言,小子铭记于心,感激不尽!”
狄仁杰看着他,眼中满是欣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子昂,你非常人。老夫一生,未见如你这般,身负迥异古今之才学,却又能脚踏实地、惠泽黎庶者。然大唐天下,看似鼎盛,实则暗流涌动。未来之路,必多荆棘。望你善用此才,坚守本心,好自为之。”
他顿了顿,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今日所见所闻,老夫会谨记于心。他日若朝中有变,或你有需,只要于国于民有利,老夫……或可为你进言一二。”
这是一个极其重大的承诺。来自一位未来宰相的潜在支持,其分量可想而知。
陈子昂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使君厚恩,子昂没齿难忘!”
狄仁杰在居延海又盘桓了两日,如同一个孜孜不倦的学生,向陈子昂请教了许多细节,从化学提纯的原理,到代田法的具体实施要点,再到新式炼钢的火候掌控。
陈子昂也倾囊相授,两人竟有种忘年之交的默契。狄仁杰还收下了陈子昂赠送的一小袋雪盐、一包高产麦种以及一本记录了炼钢、农法心得的手稿。
当晚,陈子昂独立同城门外,心中感慨万千。
狄仁杰的到访,如同一面镜子,让他更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价值与处境,也指明了前路上的一些迷雾。
他知道,居延海的故事,绝不会止步于此。
狄仁杰带来的不仅是建议,更是一个信号:他陈子昂这个名字,已经开始进入大唐帝国更高层级的视野。
未来的风,只会更大,更疾。
他转身,目光再次投向那喧闹的盐田、茁壮的麦苗、轰鸣的作坊和操练的虎贲军。眼神变得更加坚定。
无论风雨如何,他总要为这片土地,为这个时代,留下些什么。
临别前的晚上,两人喝酒,陈子昂一饮而尽。
酒很烈,从喉咙烧到心里。
“将军可知我是谁?”狄仁杰忽然问。
陈子昂有点疑惑:“狄公,字怀英,年约五旬,气度恢弘者………宁州刺史狄公,已被提拔为冬官侍郎。”
狄仁杰也笑了:“实不相瞒,我此番来,是奉太后密旨,察看同城实情。”
陈子昂神色一肃:“太后她……如何评价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