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敕勒川,阴山下,大唐游骑将军陈子昂基本清除了北疆草原的突厥势力后,率军返回了回纥部草原召开了重要的敕勒草原新联盟的会议。
娑陵水畔的秋风,带着草原深处特有的腥甜气息。
那是一种混合了干草、马粪、远处盐沼的咸涩,以及河岸湿地上腐烂水草的味道。
风从北方来,掠过已经泛黄的草海,掀起层层叠叠的草浪,一直扑到这片临时营地的栅栏前,将竖立在营门两侧的唐军旌旗吹得猎猎作响。
营地中央,一座巨大的牛皮大帐矗立着。
这帐子大得惊人,帐顶高约三丈,占地足有半亩。支撑帐体的不是普通木杆,而是三十六根碗口粗的落叶松木,每根木杆上都用烧红的铁钎烙着狰狞的狼头图腾——这是回纥人的习俗,但此刻,这些狼头却被刻意削去了半边,象征着与突厥王庭势力的决裂。
帐内,光线昏暗。
十八盏牛油灯悬挂在横梁上,灯碗大如海碗,里面盛着凝固的白色油脂,灯芯粗如拇指,燃烧时发出持续的、细微的噼啪声。
浓重的黑烟从灯碗边缘升腾,在帐顶聚成一片翻滚的云,然后顺着特意留出的通气孔缓缓溢出。
烟气很呛人,带着牛羊油脂特有的膻味。但对于帐内这些草原首领来说,这气味再熟悉不过——这是他们祖祖辈辈帐篷里的味道,是家的味道,是草原的味道。
帐中围坐着十余人,继续商谈大唐与铁勒草原军事联盟。
每个人的座位都很有讲究。正北主位空着,那是留给盟主的位置。
主位下方左右各设六席,左首第一位坐着思结部新酋长额尔顿,右首第一位则是浑部首领阿史那。
除了跟大唐结盟的回纥部、同罗部、仆固部、拔野古部、薛陀延部等敕勒草原核心部落,其余位置依次排列,奚结部、阿跌别部、契苾部、斛薛部……铁勒九姓中,除了早已覆灭或远徙的几部代表,能来的都来了。
收服铁勒诸部后归来的大唐游骑将军陈子昂坐在主位,除了先前的铁勒部族联盟五万联军,他要组建十万联军北上黑沙城,歼灭漠北的突厥主力军。
各部族代表到齐之后,陈子昂站起身,站在大帐中央,一身玄色圆领袍,外罩无袖皮甲,腰悬大唐横刀。
那天他没有戴盔,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诸位,今天我们铁勒草原联盟会议,共议军事,组建十万联军,杀向黑沙城,北征讨突厥!”陈子昂的背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座的每一位部族首领。
陈子昂的结义兄弟,回纥部、同罗部、仆固部、拔野古部等部落酋首纷纷表示支持大唐。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牛油灯的火苗偶尔跳动一下,将帐内众人的影子投射在牛皮帐壁上,放大、拉长、扭曲,如同他们此刻纷乱的心绪。
思结部新酋长额尔顿低着头,岁月在他身上留下了深刻的痕迹:背驼得厉害,仿佛常年背负着无形的重担;脸上的皮肤像风干的牛皮,布满深褐色的老年斑和纵横交错的皱纹;一双手枯瘦如柴,指关节粗大变形,那是常年握刀拉弓留下的印记。
此刻,这双布满老年斑的手,紧紧攥着羊皮袍的下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在想一个秋天,和现在一样,草黄马肥。
突厥可汗骨咄禄亲率一万骑兵南下,要收服铁勒诸部。
思结部首当其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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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父亲额尔德尼,带着两个哥哥和部落所有能上马的男人,在乌德鞬山南麓迎战。
那是一场屠杀。
突厥人用上了从大食国学来的“铁鹞阵”——重甲骑兵在前冲锋,轻骑兵两翼包抄,弓弩手在后抛射。
思结部的勇士们虽然悍勇,但装备简陋,战术陈旧,就像草原上的野狼遇上了武装到牙齿的猎手。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日落。
父亲战死了,身中十七箭,最后被突厥骑兵的马蹄踏碎了头颅。
大哥额尔敦被俘,被绑在马后活活拖死。
二哥额尔赫突围时坠马,被乱军踩成肉泥。
两千思结勇士,活着回来的不足两百。
那一年,额尔顿也受伤了,眼泪都流干了!
数年过去了,当年的伤口,从未愈合。
每到阴雨天,他左肩那道深可见骨的箭伤就会隐隐作痛——那是突厥人的狼牙箭留下的,箭头带倒钩,取出时扯下了一大块肉。
而比肉体更痛的,是心里那道疤:每年祭日,他都要面对那些孤儿寡母的眼睛,面对她们无声的质问——为什么他们的父亲、丈夫、儿子再也回不来了?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思结部新酋长额尔顿在心中默念,枯瘦的手指几乎要将袍子扯破。
部落的存续,比什么都重要。荣耀、尊严、仇恨……在“活下去”这三个字面前,都得让路。
思结部已经流了太多的血,不能再流了。如果归附大唐能换来长久的安宁,能换来盐、铁、茶叶,能换来子孙后代的喘息之机……
帐内另一侧,浑部首领阿史那的目光闪烁不定。
他是个四十岁上下的壮年汉子,身材魁梧,方脸阔口,留着典型的突厥式络腮胡——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末梢还涂了蜡,微微上翘。他穿着一身华丽的貂皮袍,袍子边缘镶着金线,腰间挂着一柄波斯风格的弯刀,刀鞘上镶嵌着红宝石和绿松石。
浑部有突厥血统,这是众所周知的事。阿史那的曾祖母是突厥阿史那氏的女子,嫁到浑部后,这一支便以“阿史那”为姓,以示尊贵。去岁春天,突厥可汗骨咄禄的使者秘密到访,带来了可汗的亲笔信和厚礼。
使者说:“可汗说了,只要浑部在关键时刻站在突厥一边,将来平定铁勒,便封首领为叶护,统领娑陵水以东的所有草场。金银、女人、奴隶,要多少有多少。”
独解支,回纥部的首领,是铁勒诸部中出了名的狠角色。
他身材精瘦,不像其他草原汉子那样魁梧,但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刀,锋芒毕露。脸上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狭长,微微上挑,眼珠是一种罕见的浅褐色,看人的时候像狼盯猎物,冰冷,锐利,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就是这双眼睛,让阿史那不寒而栗。
三年前,浑部与回纥部因为一片草场起了冲突。
独解支亲自带着三百轻骑突袭了浑部的牧民营地,不是抢掠,而是屠杀。老人、孩子、女人,一个不留。最后把一百多颗头颅堆在边界上,插上木牌,用血写着:“越界者,以此为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