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神阁。
言少哲推开阁门时,众人目光齐齐投来。他微微颔首,朝主位躬身一礼,而后缓步走到自己的位置落座。
“少哲。”
穆恩缓缓坐直身体,“你去过栖凤阁了?”
“是。”
“小桃怎么样?”
言少哲沉默了一瞬。
“守了一夜。眼睛都哭肿了。”
穆恩默然,轻轻叹了口气。
“医府那边……派人来接她了。”言少哲垂下眼,“洛副院长和一名龙谷长老,说是奉那位愈仙冕下之命,接小桃去医府静养。”
“愈仙冕下?”
几位宿老指尖微顿,目光同时一凝。
穆恩看向他。
“我拦了。”言少哲声音更低,“没拦住。”
一语落下,阁内的空气似乎又沉了几分。
“她……自己愿意去的?”
“是。”
言少哲抬起头,对上穆恩的目光,声音涩得厉害:“她说,烬羽曾说过,来接她的人,一定是她信得过的。她还说……她很想见他。”
穆恩点了点头。
“她愿意去,就让她去吧。”
“老……老师……”
“放心吧,烬羽那孩子……是不会害她的。”
言少哲欲言又止,最终仍是沉默。
短暂的寂静后,穆恩再度开口,话题却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诸位,近来可曾听闻唐门之事?”
“唐门?”
众人微怔。
钱多多率先开口:“穆老说的,可是唐门向铁血宗寻仇一事?略有耳闻。当年铁血宗趁唐门式微,强占其基业,如今唐门门主带人杀回,覆灭了铁血宗。只是……”
“那唐门门主,不过一介少女,名唤唐雅。整个唐门近乎名存实亡,只剩她一人,她如何复的仇?”
言少哲若有所思:“的确蹊跷。铁血宗虽算不上顶尖势力,却在天斗城盘踞多年,绝非一个少女所能轻易撼动。”
宋老疑惑地看向穆恩:“穆老突然提及此事,莫非……与您玄孙有关?”
穆恩并未否认。
众人闻言,神色顿时活泛了些。
“贝贝?”
钱多多一拍脑门:“哎哟,我怎将此事忘了!正是,穆老您的玄孙,正是贝贝那小子!这般说来,我倒记起,他与那唐门门主……”
“二人本是情意相投,早已在一起了。”林老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许,“年轻一辈的事,咱们这些老家伙也都略有耳闻。年轻人的情谊纯粹,贝贝那孩子,倒是颇有几分穆老当年照拂乐萱的风范,是成大事的料。”
钱多多连连点头:“正是正是,虎祖无犬裔,那孩子稳重,又有担当,日后必成大器。”
言少哲听着这番夸赞,眉头却微微皱起。
他不自觉地看向仙琳儿——这位魂导系院长依旧端坐不语,目光只在穆老和玄老脸上来回逡巡。
仙琳儿心中微沉。
两位老者脸上没有半点“欣慰”或“骄傲”的神色。相反,他们的眉头紧锁,眼底藏着什么复杂的东西。
宋老笑罢,轻咳一声,将话题拉回正轨:“贝贝那孩子确实有几分血性,但……穆老,此事与我等今日所议之事,怕是不太相干吧?”
穆恩苦笑了一下,轻轻摇头。
“怎么不相干?太相干了。”
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玄老在庄老的搀扶下,艰难地撑起身子。
“贝贝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若是没有高人相助,怎会突然有这般魄力,做出这等大事?”
仙琳儿心头一跳,脱口而出:
“玄老,听您的意思……那位高人,莫非是……”
“说来惭愧。”
穆恩接话道:
“正是烬羽。”
“那晚,玄子暗中尾随他们,一路直至天斗城。烬羽一个人,便轻松击溃整个铁血宗,呵退天斗城守军,还顺手擒下数名潜伏的邪魂师。”
他顿了顿,嘴角的苦笑更深了些:
“我们还在斟酌规矩、权衡立场的时候,那个孩子……已经先所有人一步,帮唐门夺回了基业。”
“以史莱克和唐门的渊源,这本该是我们的责任。”
话音落下,几位宿老面面相觑,神色复杂。
“唉,这孩子……倒是个……”
宋老叹了口气。
“那他此番深夜前往明斗山脉,又是为何?”
她目光转向言少哲,“是监察团指派的任务,还是他个人行径……”
言少哲摇摇头,缓缓道来:
“说来也巧。星罗帝国方面前些日子曾发来求援,希望监察团帮忙清剿盘踞在明斗山脉的一伙盗贼。那伙人自称‘死神使者’,其首领是个魂圣级别的邪魂师,嚣张暴戾,残忍无道。”
钱多多推测道:“老言,你是说……这个任务被烬羽无意间知道了?”
言少哲点头又摇头:“不清楚,只是猜测。按理说他不应该知道——穆老先前只与我商量过此事,而且驳回了我原先派史莱克七怪正选队员执行该任务的提议。”
“穆老认为,那邪魂师修为过强,太过凶险,正选队员大多只是魂王,为学员安危考量,当派出魂帝及以上内院精英围剿。穆老本意,是等媚儿带乐萱一行人从星斗大森林归来后,由乐萱牵头组队前往讨伐。”
“说来,她们这次猎取魂环似乎不太顺利,比预想中花的时间还久。不过这几天,应该也快回来了。”
仙琳儿忽然开口,语气淡淡的:
“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她瞥了言少哲一眼:“想来,是某人无意间说漏嘴,让自家宝贝徒弟听去,然后转告给了烬羽吧。”
言少哲脸色一变:“琳儿,你……!”
“够了。”
一道苍老声音打断了他,语气带着几分沉冷。
“事情已经发生了,还有什么好争的?”
说话的是左席第二位的宿老,姓周。此人在海神阁资历极深,仅次于玄老与宋老,平日却极少参与议事,上次魂导器事宜,也只是列席旁观而已。
周老靠在椅背上,语气不以为然:
“听你们争论许久,我也算听明白了。那小辈是自行前往,并非我等逼迫。”
他扫了众人一眼:“依老夫看来,他不过仗着些许天赋,又曾为唐门出力、有幸列席海神阁会议,便恃才傲物、目空一切,妄图借此次任务逞强出头。到头来实力不济、反受其伤,这本就是他自作自受,与我等何干?诸位又何须如此放在心上?”
阁内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啪——
“你——”
玄子猛地拍案而起——他重伤未愈,这一下牵动了伤势,脸色更白了几分,话未出口,便剧烈咳嗽起来。
但已经不需要他说什么了。
——因为穆恩站起来了。
那个平日里温和慈祥、永远稳坐主位的老者,此刻面色阴沉得可怕。他缓缓起身,周身的气息没有丝毫外放,却让整座海神阁都在轻轻颤抖——窗棂震颤,茶杯嗡鸣,连墙壁上悬挂的魂导灯都开始明灭不定。
周老脸色剧变,慌忙起身行礼:“穆、穆老息怒!我……我一时失言……”
穆恩没有看他。
他只是闭着眼,一只手捂着额头,缓缓坐回位置。
言少哲和仙琳儿连忙上前,一人扶住他的臂膀,一人递过热茶。
穆恩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然后,他睁开眼,看向周老。
那目光中无半分暴怒,唯有沉甸甸的失望。
“你也在史莱克当了这么多年宿老,说出的话,代表的是学院的态度。凡事,都需三思而后行。”
他语声轻淡,却压得周老不敢抬头。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那番话,若是让烬羽听到,会是什么结果?”
周老嘴唇嚅动,说不出话。
“会寒了他的心。”穆恩一字一句,“会让那个孩子觉得,他拼上性命去做的事,在我们眼里,不过是‘表现自己’。”
“若是让医府之人听到,便无异于宣战。”
“若是让那位冕下听到——”
“不但你自身性命不保,整个史莱克,都要为你陪葬。”
“他去明斗山脉的事,我和玄子能不知道吗?”
穆恩声音里带着疲惫:
“下次再让我听到类似的话,你也不用继续待在这海神阁了。”
周老浑身一颤,深深低下头:“是是是……是我一时糊涂……口不择言,穆老教训得是……”
穆恩没有继续追究,只是挥了挥手。
周老如蒙大赦,跌坐回椅子上,再不敢出声。
阁内再次陷入沉默。
片刻后,穆恩长长地叹了口气,对玄老道:“玄子,你来说吧。把昨夜的事,原原本本地,讲一遍。”
玄老缓过那阵咳嗽,靠坐在疗伤椅上,闭上眼,像是在回忆一场噩梦。
然后,他缓缓开口。
从他暗中跟随龙烬羽开始,到明斗山脉那场血战,再到他感应到另一股强大气息、被迫离开,最后到他发现自己中了计,拼死赶回时,只来得及看到那道贯穿龙烬羽胸口的黑芒——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说到最后,几乎是咬着牙在撑。
“……那孩子本来可以走的。”
玄老睁开眼,眼眶赤红:
“他灭了那个畜生之后,已经准备离开了。我亲眼看着他飞出山洞——”
他顿了顿:
“然后他好像感知到了我。”
“那孩子……他知道我在,知道有人在保护他。”
“所以他放心了,放松警惕,折返了回去。”
“用最后那点魂力,把那些尸骸,一具一具地,超度了。”
庄老听至此处,长长叹息:
“医者仁心。”
他望向窗外医府的方向,声音里满是感慨:
“烬羽这孩子……不愧为天下第一医府的院长。这么好的孩子,我们竟让他受了那么多苦。”
众人皆神色剧变,面露骇然。
玄老闭上眼,两行浊泪无声滑落:
“都是我的错。”
“那孩子很聪明,他知道自己当时的状态不该再做那事。他是相信我,相信我能护住他才回去的。”
“如果不是耽误了那会儿功夫,根本不会出事。”
“是我……是我中了圣灵教的调虎离山之计,才……”
“唉,穆老,没想到您的至交——龙逍遥,他真的和圣灵教走在了一起。”
言少哲猛地站起身:“什么?!”
仙琳儿也变了脸色:“玄老,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玄子没有解释,只是看向穆恩。
穆恩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起初,我赶到明斗山脉时,便感知到一股熟悉的黑暗气息。当时帝天就在附近,我便以为那股气息是他。”
他摇摇头:
“后来才知道,那是逍遥。是他故意引开玄子,给圣灵教的人创造了机会。”
“逍遥啊逍遥……多年未见,你倒是给我送上这么份大礼。”
阁内再次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言少哲只觉一股凉意从后背升起:“怎……怎么会……”
仙琳儿喃喃道:“与老师齐名的龙皇斗罗……竟加入了圣灵教?”
窗外,海神湖上起了风,吹皱一池倒影。
无人接话。
良久,穆恩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这件事,说到底,是我的过错。”
言少哲连忙开口:“老师,您别这么说——”
穆恩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玄子本是要拦住烬羽的。是我说,让他去吧,历练一下也好。”
“结果呢?非但没能保护好他,还差点让他被帝天抢走。”
林老轻声道:“穆老,您也别太自责。谁能想到会发生这种事?烬羽这孩子,还真是‘万众瞩目’。一晚上,整个大陆的强者都在围着他转。圣灵教对烬羽出手,恐怕是为了报上次的仇。可那位兽神……为何也要凑这个热闹?莫非是想扼杀人族天才?”
穆恩摇头:
“星斗那群凶兽,恐怕早就注意到烬羽了。”
“上次邪魂师入侵后,帝天就曾向我打听,那道龙威是谁释放的。当时被我搪塞了过去。”
“但帝天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他恐怕也是看出了烬羽身上的血脉有多强大,才会如此重视。”
“说起来……我当初收他为徒,又何尝不是被他的血脉吸引?”
“我虽未明说,但心里清楚——那孩子的血脉,恐怕是传说中的龙王,甚至……超越龙王。”
林老恍然:“超……超越龙王?原来如此,难怪……”
言少哲又问道:
“那……医府那边呢?他们那艘魂导飞船……”
仙琳儿拿起报告,语气沉重:
“他们的飞船远超这个时代,说是未来产物也不为过。那艘母舰主炮的威力,光是聚集的能量波动,就远超九级定装魂导炮弹。其威力还要在‘烬焱龙威’之上。若正面交锋,我们绝对无法抵挡。”
她看向言少哲:“更何况,还有烬羽的那位家人……”
宋老沉吟道:“穆老,您说那位愈仙冕下……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穆恩回忆了一下:
“我不敢妄自猜测。只知其武魂品质,尚在帝天之上。烬羽的家人……果真不凡。”
他望向窗外,目光复杂:
“她若是动怒,确实……没人能拦得住。”
言少哲咬了咬牙,忽然起身:
“老师,若那位冕下不悦,弟子愿——”
“够了。”
穆恩打断他。
他缓缓站起身,走向窗边,背对着众人。
阳光落在他苍老的背影上,在地面拖出一道孤长的影子。
“少哲,你不必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言少哲道:“老师,那件事明明是我——”
“听我说完。”
“安排烬羽和小桃同住,是你提出来的。”
“但是——”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落在言少哲脸上:
“就算你不提,我也会这么做。”
言少哲怔住。
穆恩缓步走回主位,扶着桌沿坐下,似是瞬间苍老了数岁:
“小桃那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她什么性子,受过多少苦,我比谁都清楚。”
“风华正茂的年纪,却要被邪火折磨成那个样子。我心疼她。”
“所以少哲你一提,我便顺坡下了。”
他苦笑:
“甚至可以说,我比你,更想安排。”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穆恩抬起眼,目光里是从未有过的坦荡与疲惫:
“我不瞒你们说——”
“我甚至想过,若那孩子不愿,便用实力逼他,留在史莱克、帮小桃压制邪火。”
“我才是那个对烬羽算计最多的罪人。”
阁内一片死寂。
无人敢言,亦无言可慰。
仙琳儿缓缓垂首,眼角微润。
言少哲攥紧拳头,沉默不语。
玄老捂着头,脸色苍白如纸。
就在这时——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众人抬头。
门被推开,杜维伦站在门口,脸色凝重至极。
“禀报诸位宿老……”
“龙烬羽……乘着一艘飞船,正朝海神阁而来。”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所有人同时转头,望向窗外——
远处天边,一道银白色的光点正在迅速放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