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哐!”
沉重的甲靴踏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发出两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两名玄甲军一左一右,朝着内阁首辅张敬之的方向,逼近过去。
他们走得很慢,每一步的距离都像是用尺子量过,分毫不差。
那身厚重的玄甲,在殿内烛火的映照下,泛着幽暗的光。
仿佛从地狱深处走出的勾魂使者,每一步,都踏碎了旧秩序最后的一丝尊严。
整个大殿,落针可闻。
能听到的,只有那越来越近的、规律而沉重的脚步声,以及百官们愈发粗重、压抑的喘息。
张敬之那张布满了皱纹,一向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了慌乱。
他一生宦海沉浮,侍奉三代君王,见惯了风浪,玩弄了一辈子的人心与权术,自诩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可现在,他那双浑浊的老眼,却控制不住地剧烈收缩。
他看着那两名甲士,就像看着自己毕生清名与荣耀的掘墓人。
他不是怕死。
到了他这个年纪,死亡早已不是最可怕的事情。
他怕的是,身败名裂,晚节不保!
他怕自己一辈子经营的“百官楷模”、“清流领袖”的牌坊。
在今天,被一个黄口小儿,用最粗暴、最不讲道理的方式,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砸个粉碎!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轻轻摇晃。
完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干涩得厉害,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讲道理?跟一个疯子讲道理?
引经据典?那个疯子只会用“孝道”这把天底下最锋利的刀,把你所有的道理都捅个对穿!
这一刻,这位三朝元老,大夏文官集团的定海神针,终于体会到了楚威以及几位皇子方才那深入骨髓的绝望与无力。
在这个怪物面前,所有的规矩、所有的体面、所有的智慧,都脆弱得像一张纸。
龙榻之上,楚威瞪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看着张敬之那张瞬间苍老了十岁的脸,心中那刚刚熄灭的、病态的狂喜,又一次死灰复燃!
撑住!张敬之!给朕撑住!
你不是号称文官之首吗?
你的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你的名望足以让天下士子奉为圭臬!
跟他斗!
用你的声望,用你的资历,用天下悠悠之口,跟他斗啊!
只要你今天宁死不屈,血溅当场,这个逆子就会背上逼死三朝元老的千古骂名!
届时,天下文人共讨之,他这个监国之位,就坐不稳了!
楚威在心中疯狂地咆哮着,他甚至想用尽全身的力气,给张敬之一个鼓励的眼神。
然而,当他的视线,与轮椅上那个逆子,无意间对上时。
那双清澈纯真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仿佛在说:
“爹,您看,儿臣为您准备的这出戏,还精彩吗?”
楚威的心脏,猛地一缩。
所有的狂喜与期待,瞬间化为冰冷的恐惧。
他明白了。
这个逆子,根本不在乎什么千古骂名!
他就是要当着自己的面,把自己最倚重、最信任的臣子。
一个一个地,像玩偶一样,拆碎了,揉烂了,再丢进深渊!
他要让自己亲眼看着,自己建立的秩序,是如何被他一点点地,彻底颠覆!
这,才是最残忍的折磨!
“池尚书。”
楚休那略显虚弱的声音,再次响起。
户部尚书池文博一个激灵,连忙从队列中走出,躬身应道:
“臣在!”
此刻的他,早已没了方才的惊恐与不安。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亢奋!
他看着不远处那个失魂落魄的张敬之,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快意。
张敬之!
这个平日里高高在上,视他们这些“俗官”如粪土的清流领袖!
今天,就要倒在自己的脚下了!
而自己,将是亲手执行者!
这,就是站对队的好处!
楚休的语气温和得像是在拜托一位老友道:
“劳烦池大人,跟着玄甲军的将士们走一趟。”
“务必,要将张首辅家中的每一分财产,都清点得明明白白。”
“这是为父皇尽孝的第一步,也是为我大夏肃清吏治的第一步,更是为天下百官树立榜样的第一步。”
“万万,不能出任何差错。”
池文博的腰,弯得更低了,声音里充满了斩钉截铁的决然道:
“殿下放心!”
“臣,必定鞠躬尽瘁,不负殿下所托!”
说完,他直起身,那张原本看起来有些圆滑的脸上,此刻竟带上了几分酷吏般的森然。
他转身,对着已经走到张敬之身前的两名玄甲军,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那两名玄甲军会意,并未动手。
他们只是像两尊铁塔,一左一右,将张敬之所有的退路,全部封死。
其中一名玄甲军,缓缓抬起被甲胄包裹的手,学着池文博的动作,同样对着殿门的方向,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动作标准,甚至带着几分礼貌。
可这礼貌的背后,是赤裸裸的、不容抗拒的威压!
张敬之的身体,重重地晃了一下,几乎要栽倒在地。
他身旁的一名门生,下意识地想上前搀扶,却被那玄甲军一个冷漠的眼神,吓得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张敬之缓缓地,抬起头。
他没有再看楚休,也没有看林啸天。
他的目光,扫过殿内那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他看到了同僚们眼中的惊恐、怜悯、幸灾乐祸……
他看到了那些曾经对他阿谀奉承的官员,此刻却纷纷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他玩弄了一辈子,也享受了一辈子。
直到今天,才发现自己,也不过是这名利场中,一个随时可以被抛弃的棋子。
一股巨大的悲凉,涌上心头。
他惨然一笑,那笑声,沙哑,干涩,充满了自嘲。
他没有再挣扎。
他知道,挣扎是徒劳的。
他缓缓地,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那象征着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紫罗官袍。
这是他最后的体面。
然后,他迈开了脚步。
那脚步,沉重,蹒跚。
仿佛每一步,都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从无数官员惊惧的目光中穿过,走向那扇曾经象征着无上荣耀,此刻却通往无尽屈辱的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