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行政楼那间老会议室里，海风从半掩的窗户溜进来。
慕锦云和胡云生挨着坐右边，两人跟前堆着一摞厚厚的笔记本。
“人都到齐啦，咱这就开始？”
院长苏增献用搪瓷缸子底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慕医生、胡医生，大老远跑出去学本事，不容易啊！来，给大伙讲讲，都拎回来啥硬货了？”
慕锦云先站起来，翻开那本手缝线装的本子。
苏增献和洛云鹏对视一眼，眼睛都亮了。
这姑娘脑子快，教啥会啥，还不端着，有啥倒啥，能不是宝贝？
轮到胡云生开口，说得密不透风。
屋里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大伙埋头唰唰记笔记。
苏增献听得出神，突然抬手插了一句。
“去年台风天，有个兵哥在海上巡逻被浪掀翻，脾切了，术后老是虚、拉肚子，恢复慢。你们俩，能不能联手给治利索？”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手势憨实。
“能！”
慕锦云和胡云生几乎同时答。
胡云生接着补了一句。
“胡医生的微创术口子小、恢复快，我再开几副健脾养胃、扶正固本的方子配合着调，中西搭在一起用，伤口长得快，身子骨也扛得住。那人手术排期，现在就能定。”
汇报整整持续了一个钟头。
他们把学到的东西，全掏出来摊开了讲。
就几天工夫，硬是把一身本事给攒明白了。
苏增献和洛云鹏又互相瞅了一眼。
散会后一看俩人被围在中间问东问西。
俩老家伙干脆一扭头，直接进了苏增献办公室。
屋里关上门，俩人面对面坐着。
还是洛云鹏先开口，语气平平淡淡。
“下回首都那个高规格交流会，我想推小慕去。”
苏增献笑了笑。
“老洛啊，这机会难得。你自个儿职称的事儿，不也卡在这儿等着破局吗？”
老同事几十年了，谁心里没杆秤？
他盼着医院往上走，更盼着洛云鹏顺顺利利。
这些年洛云鹏带过的学生里，好些人如今都在省里、市里独当一面，他自己却一直把精力放在科室事务和年轻医生培养上。
洛云鹏摆摆手，笑得有点松。
“岁数不饶人，记性差了，学新东西慢了。不如让年轻人顶上来，他们站得高，咱们医院才能走得远。”
“我上周查房，三个病例讨论全靠小慕提前给我理过思路。要不是她，我差点把新指南里刚改的抗生素使用指征说反了。”
他瞅着苏增献，语气挺实在。
“你刚才也亲眼瞧见了，咱医院缺这样的人才，都快赶上西北缺水了！说实话，拿于立新、洛清冉换这俩年轻人，我这心里头，比捡着金元宝还敞亮！”
他说完停顿两秒，又补了一句。
“今早交接班，胡云生把我写的三份病历修改意见一条条抄在白板上，连标点错了几个都标出来了。”
苏增献默默点头。
正因如此，他才更犯愁。
他顿了顿，开口道。
“要不这么办，我再打个电话，硬磨一个名额出来。你带上小慕，一块儿走。”
他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
“刚才沈团长来电话，说营地总院刚批下两个机动名额，还没填人名。”
洛云鹏眼睛唰地亮了。
“真能成？这事儿可不好张嘴啊！”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椅子腿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上次为小陈的事跑了一趟，人家科长直接说指标早就分光了，你来晚半个月。”
苏增献搓了搓下巴。
“换别人？八成悬。但要是她去……人家愿意帮，真不奇怪。她年纪轻，脑子灵光，就是脚底板还没踩熟几回手术台。你跟着，我放心，她一个人跑远门？沈团长那边怕是连门都不让你出。”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昨儿我听见沈路成在楼梯口跟领导讲，慕锦云那丫头做腹腔镜缝合，比我家闺女绣花还稳。”
洛云鹏一听，立马想到沈路成那副老婆出门得过我三道关的架势，噗嗤笑出声。
苏增献看他乐，自己也绷不住，嘴角往上扬。
他伸手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行程单，纸边已经有点卷了。
“不过话说前头，你们手头活儿得安排妥当，而且来回时间紧得很。会一开完，麻溜儿返程，谁也不准拖。”
他用钢笔在行程单右下角画了个圈。
“返程票我今晚就订，明天上午十点前必须回岗。”
“包在我身上！”
洛云鹏往椅子上一靠，腿翘起来晃了晃。
“您老别担心我这把老身子骨，站着坐火车我也能哼着小曲儿熬过去。”
他抬手摸了摸后脖颈。
“再说我那旧皮箱还搁在储物间呢，拉杆都没坏，拎着就能走。”
苏增献笑着伸出食指，虚点了点他脑门。
然后拿起电话，拨了出去。
慕锦云和胡云生刚从会议室推门出来，转身就被领去了急诊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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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上岗就撞上急症病人，俩人跟上了发条似的，连轴转。
午饭？
早忘在脑后了。
直忙到天擦黑，下班铃响。
胡云生瘫在椅子上，连抬眼皮的劲儿都没了。
慕锦云倒是精神头还在，肚子咕咕叫归叫，腰杆儿依旧挺得直溜。
毕竟，饭量摆在那儿，扛饿是基本功。
洛云鹏顺手递来两块奶油蛋糕，顺口提了首都开会的事。
剥开锡纸时手指略顿，随即开口。
“明天上午九点整，高铁站东广场集合。”
她一口蛋糕噎住。
“哎？不是说您自己去吗？”
叉子悬在半空，奶油边缘沾了一点碎屑，她抬手捂住嘴，才把那口蛋糕咽下去。
“改啦！咱师徒搭伙，院长又咬牙多抠出一个名额。”
洛云鹏望着她，眼神有点飘。
这名额有多难抢？
苏增献打了七八个电话，人家全推说没空位。
最后，他干脆拨通了营地领导办公室的座机。
电话挂断前，那边补了一句。
“请转告慕同志，她的材料我们已审阅完毕，欢迎随时报到。”
洛云鹏直到挂了电话才咂摸出味儿来。
原来苏增献那句别人难，换成她，自然有人肯伸手，根本不是客气话。
他看她一边嚼蛋糕，一边麻利收拾包。
“小慕，你……跟营地领导，以前打过照面？”
他盯着她侧脸，看着她睫毛轻微颤动了一下。
“他咋一听到你名字，就比过年还积极？”
“谁啊？哪位领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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