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全新波形的频率和振幅与现有的两个陷入半休眠的意识体完全不同。

    

    波形结构更规整，节奏更均匀，有种不属于生物大脑的精确感。

    

    这条新波形先是与NEO 8744的运行曲线交汇，像是在和接口本身进行某种握手，然后越过它，直接向第三条波形——那个被标注为“钢印”的底层引导程序——靠近。

    

    “那条引导程序在调整自已的频率。”监测台前的人几乎是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已说了什么，“它放弃了8744，转而和那个人造意识体进行了对接？”

    

    人造波的频率也开始同步调整。

    

    两条波形在屏幕上缓慢靠近，频率差从零点几个赫兹缩小到毫赫级别，然后完全重叠。

    

    在波形图的正中央，两条曲线合二为一，形成了一个全新的、振幅远超之前任何一个独立波形的复合结构。

    

    张承志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瞬间挣脱了拘束带，后背从手术台上弹起，肩膀剧烈抽搐，后脑的接口发出一声尖锐的蜂鸣。

    

    监测仪上的数据瞬间像失控一样飞速刷新——肌肉密度上升，骨骼强度上升，神经传导速度上升，细胞活性指数在几秒内飙升了好几个百分点。

    

    张承志的眼睛骤然睁开，瞳孔深处闪过一道极细的光点。

    

    紧接着他重新闭上了眼睛。

    

    所有数据回落到正常水平，监测仪上的波形恢复平稳。

    

    四条波形——主波形、次级波形、人造波形、引导程序——在屏幕上各占一条线，互不干扰，像四条平行的铁轨。张承志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稳。

    

    罗米修斯把手指从一个按钮上移开，长舒了一口吸，随即摘下眼镜，慢慢擦干净。

    

    “从现在起，关于这个实验体的一切数据全部列为最高机密。任何数据外传，哪怕只言片语，都必须经过我的亲自批准。”他重新戴上眼镜，“通知典狱长那边，11568-3号实验体的脑机接口更换手术已完成，目前状况稳定，需要进一步观察——”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记者团队已经完成了上午的拍摄。

    

    布莱恩带着他们在生活区简单吃了一顿午饭。

    

    饭菜是标准的监狱配给餐，味道一般，但记者很专业地对着镜头做了点评，称其为“与在押人员同等标准的伙食”，并以此作为佐证证明了哈夫克集团“一视同仁”的管理理念。

    

    布莱恩坐在旁边，全程一言不发。

    

    饭后按原定计划，只剩最后一个拍摄点位——位于潮汐监狱东南方向的医疗区。

    

    记者已经提前拿到了医疗区的介绍材料，准备好了几段关于“人道医疗保障”的解说词。

    

    录音师把设备检查了一遍，摄像师换了块新电池，一行人在布莱恩的引导下走出生活区，沿着走廊往前走。

    

    一开始他们确实是按照原定路线前进。

    

    但走着走着，带头的布莱恩忽然拐了一个弯。

    

    “各位，这边走，请跟着我。”

    

    记者团队并不熟悉监狱内部布局，自然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

    

    他们扛着设备跟在后面，穿过走廊和闸门。

    

    走廊两侧的牢房越来越少，灯光也越来越暗。

    

    头顶的灯管有几根已经不亮了，剩下几根在嗡嗡作响，光线时明时暗。

    

    “布莱恩副官，这条路好像和之前走的那些区域不太一样？”

    

    为首的记者终于察觉到一点不对，但语气仍然保持着一个媒体人该有的礼貌。

    

    “是的，这位记者，你的观察很敏锐。”布莱恩回头笑了笑，“因为医疗区所在的方位是东南角，正常的路线需要穿过牢房区。上午拍摄的时候已经打扰过在押人员们的正常作息了，典狱长阁下交代过，非必要不反复穿行监牢区域。”

    

    他顿了顿，侧头看了一眼摄像机镜头。

    

    “所以我们绕一段路，从内侧兜过去。虽然多走几分钟，但不会影响在押人员的正常生活秩序。”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

    

    记者点了点头，随即转过身，面朝镜头，脸上重新挂起那副端庄的微笑。

    

    “潮汐监狱的管理团队对在押人员的日常秩序有着近乎严苛的标准。即便是我们的拍摄工作，也必须遵守与在押人员相同的作息规定，最大限度地减少对在押人员正常生活的干扰。”

    

    记者略微停顿，语气里带上了恰到好处的敬意。

    

    “这种对规则的一视同仁，本身就体现了对在押人员基本权利的尊重。这正是潮汐监狱所倡导的‘钢铁秩序’——不因任何外部因素而妥协，不为任何特权开绿灯，也不因对象的身份而降低人道标准。”

    

    她说完，示意摄像师跟上，继续往前走。

    

    布莱恩依旧走在最前面。

    

    听到记者的话后，他背对着镜头，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又走了一段，布莱恩在一部电梯前停下，按下门禁卡，又按了指纹，电子锁“嘀”的一声弹开。

    

    电梯门缓缓打开，内部空间比普通电梯大一些，三面金属壁，顶上一盏日光灯，和监狱里其他电梯没什么区别。

    

    “医疗区就在楼下。”布莱恩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这部电梯可以直达。”

    

    记者没有多想，一行人走进电梯。

    

    布莱恩最后进入，转身按下关门键。

    

    电梯门合拢，开始平稳下降，记者趁着这个空档检查了一下耳麦，录音师和摄像师则调了调设备。

    

    电梯停了。

    

    门打开。

    

    外面是一条走廊。

    

    这条走廊和他们上午拍摄过的所有区域都不一样——整体由钢铁浇筑，没有刷漆，没有多余的装饰。

    

    几盏应急灯在井壁上发出微弱的红光，勉强照出几条纵横交错的钢梁。

    

    记者第一个走出电梯，站在走廊中央，来回看了两遍，确认自已没看错后，她发现这地方和材料上描述的医疗区完全对不上。

    

    她猛地转过身，正要开口问布莱恩这是怎么回事。

    

    布莱恩最后一个走出电梯，手里还捏着一个遥控器。

    

    记者清楚地看见他的拇指按在遥控器正中央的红色按钮上。

    

    电梯门在他身后完全合拢的瞬间，按钮被摁下。

    

    一声沉闷的爆炸从头顶传来。

    

    电梯井里缆绳断裂的声音如铁鞭抽在钢板上，紧接着那载着他们下来的金属厢体便开始急速坠落。

    

    等他们回过神来，电梯门框里只剩下空荡荡的井道。

    

    “布莱恩副官，你——！”

    

    记者的声音变了调。

    

    布莱恩却没有理她，自顾自把遥控器收进口袋，朝身后那几名狱警偏了偏头。

    

    几个狱警同时抬起枪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