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闷的爆炸声从电梯井深处传上来的时候，罗米修斯所在实验室里的那些精密仪器最先做出了反应。

    

    脑电监测仪的屏幕剧烈抖动了一下，四条波形曲线除了那条“引导程序”外，同时出现了短暂的紊乱。

    

    张承志后脑的NEO 8744接口发出一声极细的蜂鸣，指示灯闪烁了几轮才重新稳定下来。

    

    手术台旁边的终端屏幕上，人造意识体的波形曲线在震动发生的瞬间突然拔高，随即又迅速回落，

    

    “怎么回事？”

    

    技术员一把扶住晃动的显示器。

    

    “震源在下方，应该是电梯井方向。”另一个技术员盯着实时数据，“人造波的频率发生了变化——是自主调整，不是预设程序。”

    

    “稳定了吗？”

    

    “正在稳定。震动没有持续，影响范围有限，但刚才那一下——”技术员顿了顿，把波形图放大，“人造波在被震动干扰的瞬间，主动切断了与引导程序的连接，又在震动结束后重新建立。这个切换过程不到零点一秒。”

    

    “它在自我保护。”罗米修斯说。

    

    他没有去扶任何东西，依旧站在监测台前，盯着屏幕上那条正在重新趋于平稳的人造波形。

    

    “AI意识协议里没有预设这种应激行为，应该是和那条引导程序接触后学会的。

    

    张承志的眼皮在震动发生的瞬间颤动了几下，后脑的接口指示灯在短暂的闪烁后重新归于稳定。

    

    他的手指微微蜷缩，又慢慢松开，呼吸节奏紊乱了两拍，然后重新恢复平稳。

    

    监测仪上的主波形和次级波形仍然处于低振幅状态，没有任何苏醒的迹象，但人造波的振幅比震动前高出了将近一成，而且还在缓慢攀升。

    

    罗米修斯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

    

    “从现在起，所有实验数据每秒备份一次。通知格赫罗斯——算了。”他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那声爆炸之后门外的走廊里已经传来了脚步声和喊叫声，“他这时候应该已经知道了，通知卢卡斯。”

    

    ——

    

    而卢卡斯在爆炸发生的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和他的队员被限制在监狱行政区的指定区域内，按管制条例，他们的活动范围有限，卢卡斯对此没有表示任何异议——至少表面上没有。

    

    他明面上的任务是护送罗米修斯，之后就是找机会杀掉赛伊德，在秩序上他犯不着跟格赫罗斯起冲突。

    

    爆炸传来的那一刻，他正坐在临时宿舍的床上和手下弟兄们打牌。

    

    震动很轻，但作为跟着德穆兰在航天城干了多年的老兵，他太清楚这种沉闷震颤意味着什么。

    

    这不可能是计划内的定向爆破，潮汐监狱的管制条例里没有任何关于今天有爆破作业的内容。

    

    他扔掉扑克牌，一把抓起桌上的通讯器切到了布莱恩的频道。

    

    “布莱恩副官，什么情况？”

    

    频道里一片嘈杂，盖过了人声，隐约能听见有人喊叫和奔跑。

    

    但没人回应。

    

    “布莱恩副官，这里是卢卡斯，请回话。”

    

    仍旧没有回应。

    

    卢卡斯把通讯器从耳边拿下来，低头看了眼屏幕上跳动的信号强度——信号没问题，是对方没回。

    

    他站起来，周围的队员已经全部起身，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队长，频道里全是杂音，联系不上监狱方面。”

    

    一名队员汇报。

    

    卢卡斯没有回答他，切到了另一个加密频道。

    

    “总监，潮汐监狱发生不明爆炸，布莱恩副官失联。监狱方面目前没有任何通报。”他朝外看了看，“我怀疑这不是意外。”

    

    德穆兰的合成音几乎没有任何延迟地从通讯器那头传过来，像是早就在等着：“格赫罗斯那边呢？”

    

    “也联系不上。”

    

    “原地待命，不要擅自行动。”德穆兰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截，“他现在还是典狱长。如果他死了，你的任务是确保赛伊德也死。如果他还活着，这件事就让他自己处理。记住不要给他任何借口把你提前赶出来。”

    

    “明白。”

    

    ——

    

    新囚犯队伍的押送路线在爆炸发生时刚好穿过一条连接底层码头和监区的长走廊。

    

    爆炸的震动从脚下传上来的时候，队伍中瞬间出现了骚乱。

    

    罗伊被夹在队伍中间，双手铐在身前，在震动传来的瞬间微微低下了头，将后背抵在墙上稳住身子。

    

    走在队伍前后的几个狱警同时停下脚步。

    

    押队的老狱警——就是在搜查时放了罗伊一马的那个——抬手示意队伍停下，另一只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枪套。

    

    他旁边一个年轻狱警拿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这里是押送A队。刚才什么动静？听到请回话。听到请回话。”

    

    对讲机里一片沉默。

    

    押送A队呼叫控制中心，听到请——”

    

    他话说了一半，对讲机突然被人从后面一把夺走。

    

    年轻狱警猛地回头，还没看清身后是谁，下巴就挨了一记重击，整个人往后仰倒，后脑砸在墙上。

    

    老狱警把夺过来的对讲机随手扔在地上，拔出枪。

    

    然后枪口一转，对准了走廊另一头还没反应过来的几个哈夫克狱警，扣下了扳机。

    

    同一瞬间，罗伊已经意识到不对，他立刻伸出腿，脚尖勾住最近一个狱警的脚踝用力一拽。

    

    那人失去平衡往前扑倒，枪从肩上甩飞出去。

    

    罗伊及时接住，拉开保险对准走廊另一头。

    

    他身后一左一右，两个人同时动了——左边是个光头大胡子黑人，直接蛮力挣脱了铐子，把身前那个狱警的脖子锁进了肘弯里；右边是个韩国女人，代号露娜，侧身挤进一个狱警身前，膝盖顶在对方大腿内侧，趁对方弯腰的瞬间从他腰间拔出了手枪。

    

    走廊里顿时枪声四起，还有更多的人同时动手。

    

    罗伊扫倒一个，拿起对方腰间的钥匙迅速打开了自己的手铐，眼角余光注意到队伍中段几个穿着同样囚服的人正把狱警按在地上卸枪，动作干净利落，目标明确。

    

    押送名单上他们的档案各自独立，姓氏不同，罪名不同，从文件上看没有任何关联。

    

    “别慌！都是自己人！”罗伊吼了一声，把枪口转向走廊另一端正在赶来的增援方向，“找掩护！有武器的往前顶，没武器的靠后！”

    

    走廊尽头，更多的脚步声正在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