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铭的嘴角僵住了,那个还没成形的弧度凝固在唇边,像被风沙突然封住的一道裂痕。
他垂下眼,看向自己空落落的手腕。刚才被阿伊莎扣住的地方,皮肤上还残留着淡淡的红痕,粗粝的触感已经散了,只剩下一点若有若无的温热,正顺着晨风一点一点地褪去。
那股凉意从腕骨往上爬,爬过小臂,爬到肘弯,一路凉到心口。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的,刚才被拉住时那几下又急又乱的撞击,此刻正慢慢缓下来,像被一只手轻轻按住了,一下,一下,落回胸腔深处,沉下去,安静了。
“你如果连自己都顾不上,只顾着拿命去拼、去熬、去透支,把身体搞垮了……”她顿了顿,目光直直地钉在孟铭脸上,没有半分退让,“那这片地的问题,你解不解决,都一样。”
“要是你在这儿中途出了任何差池,那你从上海跑到这儿来的所有心血,就全没了。你要是抱着这个念头糟践自己,那你没必要待在这里。”
风顺着窗缝钻进来,裹着细碎的沙粒,吹得桌角压着的草纸哗哗翻卷,连带着空气里的浮尘都跟着打旋。刚才还绷着的话音一落,屋里瞬间静了下来,只剩下风擦过窗沿的轻响,静得连彼此的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孟铭看着她眼里不容置喙的严肃,张了张嘴,那些到了嘴边、翻来覆去滚了好几圈的硬撑的话,最终还是跟着喉结的滚动,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指尖无意识地攥了攥桌沿,指腹蹭过粗糙的木纹,连带着心里那点混不吝的底气,也散了个干净。
屋里的氛围,比刚才剑拔弩张的时候还要凝滞。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闷闷地沉在胸口,吸进去是热的,吐出来也是热的。
起码在刘瑶看来,是这样的。
她原本就一直缩在角落,拼命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缓,可现在她听着两人谈话的内容,只觉得空气稀薄得不像话,每一次吸气都要费好大的劲,胸腔里像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闷又胀。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紧张,是怕他们吵起来,还是怕自己听见了什么不该听的?她攥着笔的手心里全是汗,笔杆滑得快要握不住。
可听着听着,她听懂了。
孟铭这几天不是在外面无所事事的晃悠。她不知道他具体做了什么事情,但她听出来了,孟铭是在做正事的,并且已经写出了什么,还要交给两位教授看。
他熬了一整夜,写了东西……
这个念头像一粒被温水泡开的种子,在她心里轻轻胀开。之前攒下的那些不满、抵触,还有对这个空降组长的偏见,瞬间就软了下去,连带着鼻尖都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酸涩。
刘瑶攥着笔的手又紧了紧,动作极轻地、慢慢扭过头,朝着两人的方向望过去。她蹲在角落里,刚才蹲的腿麻了,就顺势坐在一摞资料上,后背抵着冰凉的土墙。那个角落没有光,只有从窗户斜进来的一缕晨光的尾巴,堪堪落在她脚边,够不到她身上。
她抬起头,看向站在窗边光里的两个人。
晨光从他们身后漫过来,把他们的轮廓镀上一层柔软的、金黄色的光晕。阿伊莎的侧脸被照得透亮,连耳廓都泛着浅浅的粉。但孟铭不一样,那层金黄色的光落在他脸上,非但没有让他看起来温暖半分,反倒把他脸色的苍白衬得更加触目惊心。
他脸上原本被戈壁日照晒出的浅麦色,此刻全褪成了毫无生气的灰败,白得发虚,像一张被水浸过又在风沙里反复晒干的糙纸,薄薄的,绷着一股随时会碎裂的脆。嘴唇也干裂得厉害,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口子翻着泛白的边,有几处还凝着暗红的血痂。想来是之前说话时不小心扯裂了,他却全程没露半分异样,像全然没察觉那点疼。脸颊两侧被连日的烈风和强紫外线灼出了无数细密的干纹,细碎的白色死皮翘着边挂在上面,风顺着窗缝钻进来,就跟着轻轻颤动,像是下一秒就会被风吹落。
刘瑶隔着半间屋子,盯着那张脸看了两秒,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不是居高临下的同情,不是直白露骨的愧疚,更像是吞了一口混着细沙的冷风,闷闷的、钝钝的一团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之前从上海到戈壁,一路攒下的那些不满、抵触,还有对这个空降组长的偏见与怨怼,在这一刻像被风沙泡软的土块,悄无声息地塌了下去。原来她们缩在屋里抱怨他甩手掌柜、抱怨他不肯搭把手的时候,他正扛着她们连想都没想过的重量。
她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把手里的笔转了半圈,又猛地攥紧。光滑的笔杆硌得指腹泛起了青白,连指甲盖都跟着失了血色。
笔尖早就抵在了数据表的格子里,浓黑的墨汁在米白色的纸面上晕开一个圆圆的墨点,边缘一点一点地往外洇,像她此刻散不开的思绪。可她迟迟没有落下半笔,连之前抄了大半天、早就烂熟于心的那些数字,此刻在脑子里也成了一片模糊的空白。
它们挤在一起,模糊成一团灰蒙蒙的雾,怎么都拨不开。
她攥着笔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心里那股说不清的东西堵得太满了,满到指尖都在颤。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肩膀跟着微微耸起,又缓缓落下去。
“孟组长。”
她开口,声音不大,带着一点刚找到自己嗓音的生涩。
说着,她就从地上站起来,膝盖因为蹲久了发出一声轻响,她没顾上,只是把手里的笔轻轻搁在登记表旁边,笔杆碰到纸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你还是先去吃点东西吧,”她的目光落在孟铭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停了一瞬,又飞快地移开,像是怕多看一眼自己就说不下去了。
她垂下眼,盯着自己鞋尖上沾着的细沙,声音放得更轻了些,“这里……我来收拾就好,文锦就是闹点小脾气,应该很快就回来了,这边有我盯着,不会出岔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