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铭愣了愣,嘴角那点勉强扯出来的、混不吝的笑意都没来得及收回。
他是真没料到刘瑶会开口,这个从踏进研究院起,就几乎没跟他说过三句话的女生,此刻正站在背光的角落里,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支黑色中性笔,光滑的笔杆被她汗湿的指腹蹭得微微发亮。
再凑近些就能看见,她的嘴唇抿了好几下,张开,又合上,刚刚那句话,分明是在舌尖上滚了无数圈,找了半天合适的出口,最后才硬着头皮挤出来的。
挤出来的声音不大,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发紧,像攒了浑身的勇气,才从喉咙里硬生生拽出来的。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刘瑶身上。
她果然没敢跟他对视,始终垂着眼,视线牢牢钉在鞋尖沾着的那点戈壁细沙上,嘴唇抿得泛了白,像是笃定了下一秒就会听到一句干脆的“不用了”或是“我自己来”,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缓,轻到胸口几乎看不出半分起伏。
晨光斜斜地从窗里漫进来,落在她低垂的头顶,把柔软的发梢染成了浅浅的蜜棕色,几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被穿窗的风拂得在她颊边轻轻晃着。
阿伊莎的肩膀微微绷着,后背挺得很直,整个人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明明看着随时会断,却还在咬着牙拼命撑着。
孟铭张了张嘴,舌尖抵着干裂发疼的上颚,那句刻在骨子里、说了无数次的“不用”已经滚到了喉咙口。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两个字的形状,圆滑的、干脆的、不带任何转圜余地的,像他过去二十多年里,每一次拒绝别人帮忙时说的那样。可它们刚碰到唇齿,就被什么说不清的东西死死堵住了,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看见了刘瑶攥着笔的手,笔杆被她捏得微微发颤,连带着整只手都在轻轻抖;看见了她说完话就死死抿紧的嘴唇,唇线绷得发直,像是在拼命忍着什么;更看见了她站在那里,明明自己也是初来乍到,连这间屋子里的东西都还没认全,连搬个仪器箱都要卯足了劲,却还是鼓足了勇气,站出来跟他说“我来收拾就好”。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进耳朵里,却沉得让他胸口闷了一下,连带着熬了整夜发干的嗓子,都涩得厉害。
孟铭垂下眼,把之前撸到手肘的袖子慢慢放下来,袖口的布料蹭过小臂,带起嵌在纤维里的细碎沙粒,簌簌地落在脚边的沙土里,连点痕迹都没留下。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迟钝,像是在借着这个慢动作,给自己一点时间,把那句已经滚到嘴边的拒绝,一点一点地咽回肚子里。
指尖蹭过袖口磨起的卷边,孟铭一下又一下,把翻折的褶皱慢慢抚平,像是借着这个重复的、机械的动作,把心里那点翻涌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与松动,也一并按回了心底。
“行。”他说。
声音不大,裹着熬了一整夜的沙哑,闷闷的,像从胸腔深处翻出来的。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是实打实的认真,没半分敷衍:“辛苦你了。”
最后四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几乎要被穿窗而过的风卷走,却清清楚楚落进了刘瑶的耳朵里。
她的肩膀几不可察地轻轻颤了一下,猛地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孟铭一眼。眼里有局促,有释然,还有点没藏住的意外,可没等孟铭看清那点情绪,她就又飞快地垂下了眼睫,把所有心思都藏了回去。
刘瑶没再继续说话,把手里的笔重新攥紧,指节收拢,笔杆上的汗渍被指腹蹭掉,留下一道浅浅的湿痕。她蹲下身,把登记表翻到下一页,纸页翻动的声响很轻,像一声极短的叹息,在过分安静的屋里荡了一下就没了踪影。
笔尖落下去,稳稳地写了一行数字,一划一划地,比之前的每一笔都要用力,像是要把那些数字狠狠嵌进纸里,不让它们再跟着戈壁的风飘走。
阿伊莎从刚才就一直看着孟铭,字字句句都在替他的身体着想,刘瑶又鼓足了勇气站出来,替他扛下这堆没人愿意沾的杂活,两个人都在明里暗里地劝他,他要是再咬着牙硬撑,反倒太不识好歹了。
再说这些沉得坠手的大件、怕磕碰的精密仪器,本就该是他这个组长该扛的活,他怎么可能留两个小姑娘在这里搬重东西,自己跑去吃饭?更何况下午要跟教授碰的方案、要整理的资料,也不差这一口热饭的功夫,先把空了一天一夜的肚子填饱,回来干活反倒更有劲。
想通了这一节,孟铭张了张嘴,声音依旧带着熬了整夜的沙哑,却多了点松快的暖意:“你也一起来吧,先吃点东西。”
刘瑶的手顿了一下,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浓黑的墨汁慢慢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她没抬头,只是极轻地点了点头,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几乎听不见,“嗯”。
孟铭没再多说,转过身,看向站在一旁的阿伊莎。
阿伊莎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脸上,不冷,也没有半分逼迫的热意,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看着,像早就笃定了他的选择,只是耐心等他自己迈过这道坎。晨光从她身后漫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暖融融的金光里,连长睫上都沾着细碎的金粉,像落了一层极细的、暖的霜。
他抿了抿干裂的唇瓣,扯了扯嘴角,下巴朝门口的方向轻轻扬了扬,声音还带着刚才那点没散的闷,却多了点服软的松弛:“走吧,我们先去吃点东西。”
阿伊莎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随即侧过身,稳稳让开了通往门口的路。
孟铭从阿伊莎身边走过去的时候,风刚好从窗缝钻进来,撩起她额前的碎发,一缕软乎乎的发丝拂过他的肩头,极轻,极软,像一片羽毛蹭过心口,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痒意。
他闻到了那股淡淡的、清冽的兰花皂角香,混着戈壁干燥的、带着沙土气息的空气,轻飘飘地落在鼻尖,又转瞬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