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铭蹲久了,膝盖吃不住劲,站直的瞬间骨节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响,细密的酸胀感顺着腿骨往上窜,像无数根细针从膝盖窝一路扎到髋骨。
眼前忽然一黑,连从窗外漫进来的晨光都在视野里猛地晃了一下,整间屋子像被什么东西拽着转了半圈。他下意识扶住桌沿,指尖扣住磨得发亮的木边,才勉强稳住晃了晃的身形。
身子的疆麻感让他有种想要抽搐的感觉,好在也不强烈。
“你……”
阿伊莎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一点刚浮上来的迟疑。
“没事,”孟铭立刻抬手制止了她,闭着眼等那阵黑晕稍稍散去,才哑着嗓子开口,语气里带着刻意放出来的轻松,想把这事揭过去,“就是蹲久了猛一站起来有点发晕,缓两秒就好。”
他垂下头,闭了闭眼,等着那片发黑的视野一点一点往回亮。
阿伊莎没再说话,可她的目光还落在孟铭的脸上,像一层薄薄的、带着晨光温度的纱,覆得他有些不自在。
目光不急不慢,从孟铭泛白的嘴唇滑到眼底的红血丝,又落在他扶着桌沿、指节还在微微发颤的手上。
晨光从窗户斜进来,把他额角渗出的那层细汗照得发亮,他能感觉出来汗珠是凉的,顺着鬓角往下滑的时候,他甚至还感觉到那股凉意爬过皮肤留下的细痕。
阿伊莎是看得见的。
孟铭此刻脸色白得发虚,唇瓣干得起了皮,眼底是熬了整夜散不去的红血丝,扶着桌沿的指节还在轻轻发颤,连呼吸都带着一股没吃没睡之后特有的虚浮。哪里是什么蹲久了的缘故?
阿伊莎蹙了蹙眉,眼睫垂下去,又抬起来。孟铭的脸色实在太差了,白得发虚。
她抿了抿唇,开了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语速也慢了,每个字都像是要从嗓子眼里慢慢拽出来:“你是不是……昨天晚上没吃什么东西?熬了一整晚到现在,也没吃?”
话说到后半句,她的尾音微微往上提了一下,不是质问,是那种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压不住的紧张。
孟铭愣了一下,他的指尖从桌沿上松开,又下意识攥紧,指腹蹭过木纹上细密的划痕,凉丝丝的。
他张了张嘴,舌尖抵着上颚,想找个轻松点的理由糊弄过去。肚子不饿、忙忘了、一会儿再说,随便哪个都行……可对上她那双清冷冷的、被晨光照得透亮的眼睛,那点小心思像被风卷起来的沙,还没成形就散了。
被戳穿的瞬间,他的耳根久开始发烫了。
那股热意顺着耳廓往上爬,烧得他有点无措。他垂下眼,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自己鞋尖沾着的细沙上,喉咙里挤出一声极轻的“嗯”,声音闷得像从胸腔底下翻出来的,连他自己都觉得心虚。
话音刚落,他就急着找补,语速都快了几分,像是怕她在那个“嗯”字上多停半秒,“等把这些东西归置完再去吃就行,反正村里人也弄了早餐,不碍事的。”
说着,他撸起手袖,露出小臂上被纸箱边缘压出的几道浅浅红痕,转身就去搬脚边的纸箱。
手腕刚一动,就被阿伊莎伸手拉住了。
阿伊莎的手指扣在孟铭腕骨凸起的地方,指腹带着薄薄的茧。
是她常年跑野外摸仪器、侍弄试验田磨出来的印记,粗粝、发硬,陷进他微凉的皮肤里。力道不算重,却焊死在了他的腕骨上似的,牢牢箍住了他往前挣的势头,半分都动不了。
阿伊莎的掌心比孟铭凉透的皮肤暖得多,贴在腕间,像一小块被戈壁的太阳晒透的鹅卵石,温温的热意顺着血管一点一点往里渗。
就这一点猝不及防的暖意,让孟铭的呼吸猛地顿了一瞬。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没敢回头。窗外的晨光正一寸一寸往屋里漫,把他僵住的背影拉得又细又长,淡乎乎地投在脚下被踩实的沙土地面上,连影子都透着点无措。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腕间跳动,一下,一下,隔着薄薄的皮肤,撞在她粗粝的指腹上。
阿伊莎的力道不重,他抬手就能甩开,他几乎没有犹豫,也没有甩开。
孟铭感知不到自己的情绪,心跳在这一刻大过他的情绪,蒙住了他思考这一刻到底该干什么。
他只能遵循本能,低垂下眼睑,看向自己手腕上那五根紧紧扣住的纤细手指。指节扣住他的肌肤而泛着一点白,指甲剪得齐整,边缘还沾着没洗净的、嵌在甲缝里的细沙。
他盯着看了两秒,手臂小幅度晃了一下,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犹豫。最终,那点晃动安静了下来,垂在身侧,没再挣扎。
“这些都是体力活,”阿伊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淡淡的,也不高,但孟铭听着就觉得她的语气咬得很重,以至于听起来带着极重的个人情绪。
晨光从她身后漫过来,把她半张脸照得发亮,另半张隐在淡淡的阴影里。她的眉头微微蹙着,眉心挤出一道浅浅的竖纹,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像是在斟酌要不要把
“下午你要把资料整理出来,还要和两位教授碰方案、对数据,时间本来就卡得紧。你现在把力气耗光了,后面拿什么撑?”
孟铭眯起眼,后背往桌沿上重重一靠,原本绷着的肩膀松垮垮地塌下来,嘴角扯出个惯常的、混不吝的弧度,想拿这副“多大点事”的散漫样子把这一页掀过去。他甚至连托词都在嘴边滚好了,就一句轻飘飘的“就一会儿功夫,饿不死”,堵回去就完事。
可阿伊莎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她一眼就看穿了孟铭那点想蒙混过关的小把戏,眼底那点温软的关切一点点沉下去、冷下去,像戈壁入夜后被寒风冻透的、凝了霜的石头,没了半分转圜的余地。
松开扣着孟铭手腕的手,阿伊莎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一点不远不近的距离,声音彻底沉了下来,每个字都咬得扎扎实实,像从戈壁的沙地里硬生生刨出来的,带着沉甸甸的、不容置喙的分量。
“这片土地,不需要再有人往里填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