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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07章 坚定
    风穿过院子,卷着戈壁清晨特有的干爽凉意,拂过孟铭眼下淡淡的青黑,也把他那句没敢让人听清的小心思,轻轻卷起来,散进了葡萄架晃动的碎光里。

    

    阿伊莎没立刻接话,就那样站在晨光里,风掀动她浅灰色上衣的衣角,额前刚被她压下去的碎发又被吹得轻轻晃了晃。

    

    她垂着眼,长而密的睫毛颤了两下,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只有微微蹙起的眉峰,泄了半分没藏住的心思。

    

    指尖又无意识地蜷了蜷,指腹反复蹭着身侧的裤缝,那点努力往下压的困惑,还是顺着这个细微的小动作,一点点露了出来。

    

    她的视线先是落在孟铭怀里的笔记本电脑上,顿了半秒,又飞快移开,落在脚边被阳光剪碎的葡萄叶影子上,没说话,可那点迟疑,已经明明白白地摆在了风里。

    

    铭眨了眨眼,缓解着通宵后眼球的干涩发涨。亮得晃眼的晨光落下来,把他眼下的青黑照得格外显眼,下颌冒出来的一层浅胡茬,透着熬了一整夜的潦草,可他看向阿伊莎的眼神,却半点不含糊,认真得没有一丝敷衍。

    

    他看出来了。

    

    这个看似清冷的姑娘,对绝大多数事情都淡淡的,不上心,也不关心。可只要一沾上这片土地,她的情绪就像被风吹皱的湖水,压都压不住。那些藏在平静底下的波澜,总会从眉眼间、从嘴角边、从她无意识攥紧的指尖里,一点一点地渗出来。

    

    就像此刻,阿伊莎站在他面前,嘴唇抿着,唇角那道习惯性的弧度还在,却绷得有些紧。眉头微微蹙起,蹙得很轻,像是怕被人发现,可眉尾那一点下压的弧度已经把阿伊莎出卖了。

    

    阿伊莎像是也觉得自己的情绪会外泄,干脆低垂下眼睑,睫毛在眼下投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可那阴影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是想不通、又不知道该不该问的、卡在喉咙里的困惑。

    

    阿伊莎拼命压着那点困惑,几乎把全身的力气都用来堵它,可那点迟疑还是像雨后戈壁里冒头的梭梭草芽,一茬接一茬地往外钻,按住了这边,那边又冒出来,压都压不住。

    

    她不是不信孟铭熬了通宵,不是不信孟铭写完了报告。她是怕孟铭为了求快而潦草应付,怕那些落在纸上的规划只是涂得好看的空话,扎不进这片她守了这么久、干硬得像石头的沙土里。

    

    可她终究没打算把这份疑虑直白地问出口,刚才已经试探着问了一句,要是再追着刨根问底,就显得她太不懂事,也太不相信人了。

    

    她太怕了,怕自己这点没根没据的不确定,会让孟铭心里生出抵触,往后就不肯再沉下心琢磨这片土地的事了。

    

    整个团队里,只有孟铭是真的扎进村子里、蹲在田埂上、一寸一寸去摸这片沉默土地症结的人。她绝不能让自己一句接一句的疑虑,浇灭了孟铭眼底那股刚烧起来没多久的劲,把他从这场扎根戈壁的硬仗里推出去。

    

    孟铭指尖在笔记本电脑的磨砂外壳上顿了顿,原本弯着的嘴角平了一瞬,目光扫过她抿得紧紧的干涩唇瓣,还有那对微微蹙起、藏着心事的眉尖,心里瞬间就透亮了。

    

    他抬手揉了揉后颈,指腹蹭过晒得发红的皮肤,停了两秒,又放下来。嘴角那点弧度还在,可眼底的笑意淡了些。

    

    换旁人或许会急着拍胸脯辩解,或是梗着脖子证明自己没敷衍,可孟铭没这心思。

    

    在这片连风都硬邦邦的土地上,嘴皮子上的话最轻飘飘,唯有落在纸上、能踩进土里的东西,才是实在的。与其扯一堆没用的辩解,不如把报告打出来,是用心还是敷衍,是能落地还是空架子,一眼就能看明白。

    

    孟铭没戳破她那点小心翼翼的顾虑,只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抬手捂住嘴,打了个哈欠。

    

    熬了整整一夜的困意,在这一刻顺着松懈的神经一股脑涌了上来,眼底的红血丝都跟着更显眼了些。打完哈欠,他随手揉了揉发涩的眼角。

    

    他并不打算拉着阿伊莎长篇大论,解释自己昨晚是怎么对着白天跑的地形图纸、记满了密密麻麻数据的本子,脑子连轴转了一整夜,把田埂上蹲出来的实情,一点点顺成了完整的方案。

    

    更不想显摆大学那几年,他泡过多少场行业研讨会、跟过多少个实打实的落地项目,早就练出了在一堆杂乱信息里精准抓核心的本事,能把通用的科研逻辑,掰碎了揉成适配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这片土地的法子。

    

    这些话,他半句都懒得说。

    

    在他看来,说出来要么是刻意显摆,要么是急着给自己找补,半点实在意义都没有。东西用不用心、能不能落地,全写在报告里了,真懂这片土地的人,翻开扫一眼,就什么都明白了。

    

    孟铭语气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松弛模样,像是真的只是困了,嘴里含混地吐出几个字,“你要是手头有别的事要忙,就先去忙你的。打印机在里屋吧?我把东西打出来,直接找两位教授去就行。”

    

    说完,他揉完发涩眼睛的手顺势搭在脖颈上,脑袋左右轻轻一拧,骨节发出一串细碎的“咔咔”声。熬了一整夜,又久坐了大半天,肩颈早僵成了硬邦邦的石板,这一下才把攒了许久的酸胀散了些。

    

    阿伊莎愣了愣,目光落在孟铭的脸上。戈壁的日头向来毒辣,他昨天又跑了一整天,只是过了一晚上,孟铭的脸颊两侧就被晒出了淡淡的红,和眼底密布的红血丝缠在一起,混着眼下的青黑、下颌冒头的浅胡茬,看着潦草又疲惫,可偏偏那双眼睛,亮得藏不住光。

    

    她怎么也没想到,孟铭非但没因为她这半天的沉默和藏不住的疑虑跳脚,反倒轻飘飘给了她一个台阶下,半句辩解的话都没多说。

    

    孟铭脸上挂着一种她从没见过的神情,不是被质疑的愠怒,也不是急于自证的心虚,反倒像村里那些第一次独立栽活了梭梭苗、或是帮家里喂饱了整圈羊的孩子,压着点没处放的欣喜,里头还掺着点实打实的、不扎人的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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