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洁莉娜移开目光。
斯内普滑下来。
三个人在河底找了一处隐蔽的地方——两棵倒下的老树形成的夹角,上面还盖着一层厚厚的枯藤。蹲在里面,从外面几乎看不见。
内森在最外面,靠着树干坐下,手边放着刀。
安洁莉娜在最里面,靠着土坡坐下,膝盖抵着胸口。
斯内普坐在中间。
不,不是中间。
是那个不远不近的位置——离内森三步,离她三步。刚好在那个既不是中心、也不是边缘的地方。
三个人都不说话。
只有风声从河床上方掠过,带起一阵阵沙沙的声响。
和越来越近的马蹄声。
马蹄声越来越清晰。
安洁莉娜数着。
二十匹。
不,三十匹。
还有车轮的声音——至少两辆马车。
她闭上眼睛,在脑海里勾勒那支队伍的轮廓。三十名骑兵,两辆马车,还有——
还有一面旗帜。
风把旗帜猎猎作响的声音送过来。
她听不清是哪家的旗帜。但她知道,那不会是阿特拉的队伍。
因为内森的眉头皱了起来。
安洁莉娜睁开眼睛,看着内森。
内森没有看她。他正盯着河床的上方,盯着那一条窄窄的、灰白色的天空。
他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着。
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但安洁莉娜看见了。
那是紧张。
内森·特纳——这个杀了二十年人的男人——在紧张。
她垂下眼睛,嘴角微微弯了弯。
没有笑意。
只是弯了弯。
马蹄声越来越近。
近到她能听见马蹄踏在碎石上的声音,能听见骑兵们低声交谈的声音,能听见车轮碾过坑洼时发出的吱呀声。
她屏住呼吸。
不是害怕。
是习惯。
三年来,这样的场景她经历过太多次。躲在暗处,听着追兵从身边经过,等着被发现或者不被发现,她也逃跑了无数次,每次都被斯内普不惊动任何人给抓回来。
每一次她都屏住呼吸。
不是因为害怕被抓住。
是因为——如果注定要被抓住,她想在那一刻来临之前,多活一瞬。
多活一瞬,也许就多看见一些什么。
比如——
她微微侧过头,看向斯内普。
斯内普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看着河床上方那一条窄窄的天空。
那双眼睛里,依然什么都没有。
但他的手——按在剑柄上的那只手——指节微微发白。
那点白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但安洁莉娜看见了。
她的嘴角又弯了弯。
这一次,那弯起的弧度里,有了一丝真正的笑意。
很淡。
很冷。
像冰面上的光。
马蹄声从头顶掠过。
一匹,两匹,十匹,二十匹——
然后是马车。车轮碾过河床边沿的碎石,一些细小的土块簌簌滚落下来,落在三个人身上。没有人动。
然后是人声。
“大人,这附近没有发现。”
“继续搜。他们走不远的。”
“是。”
马蹄声渐渐远去。
但三个人都没有动。
内森的手还按在刀上。安洁莉娜的呼吸还屏着。斯内普——
斯内普的眼睛还望着那条窄窄的天空。
只是他的手,指节不再发白了。
又过了很久。
久到马蹄声彻底消失在风里。
内森第一个动。
他站起身,走到河床边,侧耳听了一会儿。然后他回来,蹲下。
“走了。”他说。
安洁莉娜松开屏住的呼吸。
斯内普没有说话。
但他的手从剑柄上移开了。
内森看着他。
“你怎么看?”
斯内普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起来,走到河床边,往上看了看。然后他回来,在那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
内森看着他,眉头微微皱了皱。
但他没再问。
安洁莉娜靠在土坡上,看着这两个男人。
内森在盘算什么。她看得出来。他在想下一步怎么走,怎么甩开追兵,怎么完成那个她不知道是什么的计划。
斯内普在想什么——
她不知道。
追兵的声音彻底消失了。
河床上方那条窄窄的天空,已经从灰白变成了淡淡的蓝色。天快亮了。
内森靠着树干,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得像是睡着了。但安洁莉娜知道他没有睡。他那只放在刀柄上的手,手指还在轻轻地、有节奏地敲着。
那是他在想事情。
安洁莉娜收回目光,望向河床上方的那条天空。
天边有一抹淡淡的金色,正在一点一点地变亮。再过一会儿,太阳就会从那里升起来。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她忽然想笑。
新的一天。
三年来,她度过了无数个新的一天。每一个新的一天,她都以为会发生什么。会发生改变,会等来答案,会有人来救她,或者会有人来杀她。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每一天都和前一天一样。赶路,躲避,沉默,睡觉。然后又是新的一天。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比三年前粗糙了很多。指节上有老茧,手背上有几道细小的疤痕,指甲里总是藏着洗不掉的泥土。她以前很在意这些。在柯林斯庄园的时候,她每天都要花很长时间打理自己的手——用玫瑰花露浸泡,用珍珠粉揉搓,用最柔软的布轻轻擦拭。
现在她连想都不想这些了。
因为没人在意。
她自己也不在意了。
“在想什么?”
内森的声音忽然响起。
安洁莉娜抬起头。
内森没有睁开眼睛。他依然靠在树干上,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说梦话。
安洁莉娜沉默了两秒。
“没什么。”
内森没有说话。
但他的手,停止了敲击。
安洁莉娜看着那只手,看着那只不再敲击的手。
然后,她移开目光。
因为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刚才那个问题。
“你有没有想过,杀了斯内普?”
她当然想过。
三年来,她无数次的想过。
想过把那把剑从他的后背刺进去,就像他当初对她做的那样。想过在他睡着的时候,用短刀割开他的喉咙。想过在他转身的那一刻,用法术把他轰成碎片。
她想过了每一种可能。
每一种方式。
每一个细节。
但每一次,当她真的有机会动手的时候——
她都没有。
不是因为下不了手。
是因为——
她抬起头,看向斯内普。
斯内普坐在那个不远不近的位置,靠着土坡,闭着眼睛。晨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照出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他看起来和睡着了一样。
但安洁莉娜知道他没有睡。
因为他的呼吸太平稳了。平稳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一点波动。真正睡着的人,呼吸会有细微的变化。但斯内普的呼吸,永远是一个节奏,永远是一潭死水。
她看着他。
看着那张曾经那么熟悉的脸。
三年了,这张脸一点都没有变老。没有皱纹,没有疲惫,没有岁月留下的任何痕迹。就像三年前那一夜一样,年轻,干净,毫无表情。但她知道斯内普最喜欢看她绝望的样子,所以这一路上她没有做多余的动作,哪怕她再怎么想破坏他们的计划,她也不敢在斯内普和内森的眼皮底下做小动作。
三年前,刚被掳走的那段日子,她每天都在哭。
哭父亲的死,哭斯内普的背叛,哭自己的命运。她哭着求内森放了她,哭着求斯内普说句话,哭着求老天爷让她死。
内森不理她。
斯内普也不理她。
他们只是看着她,看着她哭,看着她闹,看着她从愤怒到绝望,从绝望到麻木。
然后,有一天,她忽然不哭了。
不是不想哭。
是哭不出来了。
因为她在斯内普的眼睛里,看见了那个东西。
那个一闪而过的东西。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
他等的就是这个。
她的痛苦,她的绝望,她的崩溃——这就是他想看的。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在他面前哭过。
再也没有求过。
再也没有露出任何他想要看见的东西。
她要让他等。
等到死。
——
“走了。”内森的声音响起。
安洁莉娜抬起头,看见他已经站起来,正望着河床上方。
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那条窄窄的天空,已经彻底亮了。蓝色的,干净的,什么都没有。
马蹄声已经彻底消失。
追兵走了。
至少暂时走了。
内森收回目光,看向她。
“起来。”他说。
安洁莉娜慢慢站起来。
腿有点麻,但她没有表现出来。三年了,她已经学会了在任何情况下保持面无表情。
斯内普也站了起来。
他还是那个样子——站在那个不远不近的位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安洁莉娜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
然后她移开目光,跟着内森往河床的另一头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
她回过头,看着斯内普。
斯内普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晨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照出那双什么都看不出的眼睛。
他正看着她。
还是那个眼神。
还是那种像是在看一个标本的眼神。
安洁莉娜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斯内普。”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等的东西,不会来的。”
斯内普没有说话。
但安洁莉娜看见,他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安洁莉娜说完那句话,转身跟上内森。
她的步子很稳,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但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只是一点。
三年了,她第一次在斯内普面前说了一句不是应付的话。一句真正想说的话。
那句话里藏着的东西,斯内普听得懂吗?
她不知道。
但她希望他听得懂。
希望他听懂——她从来没有放弃过。从来没有认命过。从来没有变成他想看的那个样子。
她希望他听懂——她在等。
等一个机会。
等一个复仇的机会。
等一个让他、让内森、让“六芒星”、让整个阿特拉王国付出代价的机会。
而那个机会——
安洁莉娜抬起头,望向荒原的东方。
那个方向,追兵刚刚消失的方向。
联军的人。
可能是艾尔的人。
也有可能是别的什么人。
他们来了。
他们会沿着痕迹追上来。
那些痕迹——
安洁莉娜的嘴角微微弯了弯。
这三年,她也不是什么都没有学会。
赶路的时候,她会悄悄扯断几根荆棘,让衣服的碎布挂在上面。
休息的时候,她会用脚跟在地上碾出几个深浅不一的印子,像是随意踩出来的。
甚至在她解手的时候,她都会选那些容易被发现的地方——让气味留下,让痕迹留下,让一切可以追踪的东西留下。
每一次,她都做得极其小心。
不是怕内森发现。
是怕斯内普发现。
内森是骑士,杀人是他的职业。但他的注意力永远在远处——追兵,猎物,危险。他看的是远方,不是脚下。
斯内普不一样。
斯内普什么都看。
他的目光永远落在这里,落在她身上,落在每一个细节上。三年了,她无数次感觉到那道目光扫过她的衣角,扫过她走过的地面,扫过她触碰过的东西。
每一次,她的心都悬起来。
但每一次,斯内普都没有反应。
他只是看着。
看着,然后移开目光。
什么也不说。
什么也不做。
安洁莉娜不知道他是没发现,还是发现了也不在乎。
她只知道,那些痕迹,她已经留下来了。
三天后。
荒野深处,一座废弃的猎人小屋。
艾尔蹲在地上,手指轻轻拨开一丛枯草。枯草条——小得几乎看不见,若非刻意寻找,只会当成风吹来的垃圾。
他把布条拈起来,对着光看。
棉麻质地,粗糙,边缘磨损严重,像是从旧衣服上撕下来的。但布条的一端,边缘整齐——不是自然撕裂,是用刀子割断的。
艾尔的眼睛微微眯起。
“大人。”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回过头。一个年轻的斥候快步走来,单膝跪下。
“前面又发现了。”
“带路。”
斥候带着他走过半里荒原,停在一处干涸的溪床边。溪床的泥土已经干裂,但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有几个浅浅的凹陷——像是有人在这里坐过,脚跟在地上无意识地碾了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