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背影没有任何变化。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转身的意思,甚至没有因为内森的注视而有任何反应。他只是站着,望着东方,像一块石头。
就像三年来无数次那样。
内森的眉头微微皱了皱。
这个人——
他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到斯内普的场景。
那时他们刚离开柯林斯家的庄园。那一夜的血腥味还没有散尽,安洁莉娜被他绑在马背上,一路上一个字都没有说。内森骑在马上,思考着下一步去哪里,怎么避开追兵,怎么找到落脚的地方。
然后他注意到身后那道目光。
斯内普骑在最后,隔着几十步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着。他没有说话,没有问去哪里,没有问接下来怎么办。只是跟着,保持着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内森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他看见的是一张毫无表情的脸。没有刚杀完人的紧张,没有背叛家族的愧疚,没有对未来未知的恐惧。只有——
只有一种让人说不清的平静。
那种平静,让内森想起了某些见过太多生死的老人。那些人眼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种空荡荡的、什么都激不起波澜的麻木。
但斯内普不是老人。他那时才二十出头。
内森收回目光,没有说什么。
那天夜里,他们在荒野中扎营。安洁莉娜被绑在树上,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字。内森坐在篝火旁,闭目养神。
半夜,他睁开眼睛,看见斯内普站在不远处,望着安洁莉娜。
那目光——
内森说不清那是什么目光。不是仇恨,不是欲望,不是同情,不是任何他可以理解的东西。
只是看。
就像在看一件东西。
内森开口想说什么,但斯内普已经转身走开了。
从那以后,这样的场景出现过无数次。
斯内普总是站着,看着什么。看篝火,看夜空,看安洁莉娜,看内森,看荒野中偶尔经过的野兽。他的目光落在一个地方,可以停留很久很久,久到让人以为他睡着了。
但他没有睡。
他只是看着。
那双眼睛始终睁着,始终平静,始终——
什么都没有。
三年了,内森见过斯内普杀人。见过他受伤。见过他挨饿受冻。见过他在绝境中面无表情地做该做的事。
但从没见过他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从没见过他笑,没见过他哭,没见过他愤怒,没见过他恐惧。
甚至从没见过他说话超过五个字。
“嗯。”
“没有。”
“好。”
这就是斯内普·柯林斯三年来说过的全部的话。
偶尔,内森会想起那个老半身人在牢房里说的话——
“他当年最大的愿望是成为一个真正的骑士。获得家族的承认……”
骑士?
内森在心里摇了摇头。
骑士有信仰,有热血,有想要守护的东西。骑士会愤怒,会悲伤,会为了什么而拼命。
斯内普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
他只有那双眼睛。
那双什么都能看见,却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眼睛。
“在看什么?”
安洁莉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内森转过头看向这名被斯内普带回来的女人,他知道这女人从来没有真正归顺他们阿特拉王国。以前他不在乎,只当她是拴住斯内普的狗链,在强大的阿特拉王国的势力下,她那点小心思从来没被他放在眼里,但如今的情况不同了,如果安洁莉娜有一丝妨碍到公主的计划,他可不管斯内普会怎么想……现在一切都要给公主的计划让道。
内森的目光在安洁莉娜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张脸在夕阳中显得格外苍白,黑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依然清澈,依然——像三年前一样,藏着太多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收回目光,重新望向斯内普。
那道灰白色的背影依然一动不动。
“在看什么?”他又问了一遍,语气比刚才重了一点。
安洁莉娜没有立刻回答。
她也在看斯内普。
三年来,她看过无数次这道背影。站在篝火旁,站在废墟边,站在荒野中,站在晨光里,站在月色下。永远是那样,一动不动,望着某个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
不是不知道在想什么。
是根本不知道他有没有在想。
“没什么。”她说。
内森转过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安洁莉娜。”
“嗯?”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安洁莉娜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和三年前没有任何区别。
“不知道。”她说,“你想什么,从来不说。”
内森收回思绪。
“东边。”他说,“有人在往这边来。”
安洁莉娜的眼睛微微眯起。
“多少人?”
“他说很多。”
“多远?”
“天亮前能到。”
安洁莉娜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他们刚认识时那样。
“联军的人?”
内森没有回答。
安洁莉娜看着他的沉默,笑容更深了一点。
“内森,”她说,声音很轻,“你是不是在想,如果我现在跑了,或者给他们报信,会坏了你们公主的大事?”
内森的目光陡然变得锋利。
他没有动,没有拔刀,甚至没有改变姿势。但那一瞬间,整个废墟的空气都像是凝固了。
安洁莉娜却像没有感觉到一样,继续笑着。
“别担心,”她说,“我不会跑的。”
内森没有说话。
“三年了,”安洁莉娜望向东方,望着那些她看不见的、正在靠近的人,“我要是想跑,早就跑了。我要是想报信,早就报了。”
她收回目光,看着内森。
“你知道为什么吗?”
内森沉默了几秒。
“为什么?”
安洁莉娜没有回答。
她只是笑了笑,转身走向自己睡觉的地方,开始收拾东西。
内森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那个背影瘦削、沉默,和三年前被他绑在马背上时一模一样。
但又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说不清是什么。
他只知道,这个女人——他从来就没有真正看懂过。
就像他从来就没有看懂过斯内普一样。
安洁莉娜蹲在地上,把几块干粮和一把短刀塞进包袱里。
她的动作很慢,很稳,没有任何多余的慌乱。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她心里在想一件事——
内森刚才看她的那一眼。
那一眼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内森看她,就像看一件工具。有用就留着,没用就扔掉。那种目光是漠然的,没有任何情绪,就像看一块石头、一棵树。
但刚才那一眼——
那里面有别的东西。
警惕。权衡。还有——
杀意。
不是现在就要杀她的那种杀意。而是“如果需要,我会杀你”的那种杀意。
安洁莉娜的手指微微顿了顿。
只是一顿。
然后她继续收拾东西,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内森站在原地,看着安洁莉娜收拾东西。
她的动作很慢,很稳,就像这三年来每一次转移时那样。不急不躁,不慌不乱,像是一个已经习惯了逃亡生活的人。
但他知道,她不是。
她从来就不是。
三年前,当她从血泊中醒来的那一刻,内森以为她会崩溃。会哭,会喊,会发疯,会不顾一切地找斯内普拼命。
她没有。
她只是看着自己身上的伤口,看着那些缠在身上的布条,然后抬起头,看着内森。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不是麻木,不是空洞,而是——
内森想了很久,才想到一个词:
接受。
她接受了。
接受了族人的死,接受了斯内普的背叛,接受了自己被绑在马背上带走,接受了一切无法挽回的事实。
然后,她就再也没有问过。
没有问为什么。
没有问去哪里。
没有问接下来会怎样。
就像现在这样,安静地收拾东西,安静地跟着走,安静地活着。
内森有时候会想,这个女人到底在想什么?
她恨吗?
她怕吗?
她还在乎什么吗?
他看不出来。
三年来,他从来没有从她脸上看出任何东西。
就像斯内普一样。
这两个人,一个是面无表情地杀了别人全家,一个是面无表情地接受了这一切。他们明明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却又让内森觉得——
他们很像。
都让人看不懂。
都让人——
不安。
“内森。”
安洁莉娜的声音响起。
内森回过神。
她站在不远处,手里提着收拾好的包袱,看着他。
“走吗?”
内森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走。”
他转身,向废墟深处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
没有回头。
“安洁莉娜。”
“嗯?”
“你有没有想过,杀了斯内普?”
废墟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安洁莉娜没有说话。
内森等了几秒,然后继续向前走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也许是因为刚才那一眼,让他忽然想知道,这个女人心里到底藏着什么。
也许是因为,他觉得该有个答案了。
三年了。
该有个答案了。
安洁莉娜站在原地,望着内森的背影消失在废墟深处。
夜风吹过,吹动她的头发,吹动她的衣角,吹动她手里那个小小的包袱。
她没有动。
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个方向。
过了很久,她低下头。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那张苍白的脸,照出那双深邃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像是泪光。
又像是——
别的东西。
“杀了斯内普?”
她轻声重复着这句话。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不是嘲讽。
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又像是什么都有的表情。
她没有回答内森的问题。
因为她也不知道答案。但如果有机会,她也许……
三个人在荒野中走着。
内森在前,安洁莉娜在中,斯内普在后。
这个队形三年没变过。内森开路,安洁莉娜跟着,斯内普断后——或者说,斯内普永远保持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永远用那双什么都没有的眼睛看着前方。
但今天,有什么不一样了。
内森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不是慌乱,是某种本能的警觉——追兵将近,必须尽快找到合适的藏身之处。
安洁莉娜跟着他的节奏,不紧不慢。她的呼吸很平稳,步伐很稳,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她的手始终没有离开腰间的匕首柄。
斯内普走在最后。
还是那个距离。
还是那双眼睛。
还是那张什么都没有的脸。
但他的目光,今天格外频繁地落在安洁莉娜背上。
不重,不轻。
只是落着。
安洁莉娜感觉到了。
她一直能感觉到。
三年来,她习惯了这道目光,就像习惯背后的风、身后的影子。但今天这道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她说不出是什么。
但她知道,变了。
风越来越大。
天色越来越暗。
荒野在他们脚下延伸,枯黄的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偶尔有鸟被惊起,扑棱棱飞向灰白的天空。
没有人说话。
只有脚步声,风声,和远处若有若无的——马蹄声。
那马蹄声还很远,远得像是幻觉。但三个人都听见了。
内森的步子顿了一顿。
只是一顿。
然后他继续走,方向不变,速度不变。
但安洁莉娜看见,他的肩膀绷紧了一瞬。
她收回目光,继续走。
身后的那道目光,依然落着。
半个时辰后,他们在一处干涸的河床边停下来。
河床很深,两边是陡峭的土坡,长满了枯草和荆棘。河底是干裂的泥土和散落的石块,还有几棵被洪水冲倒的老树,横七竖八地躺在那儿。
内森站在河床边,往下看了看。
“下去。”
他率先踩着土坡滑下去,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安洁莉娜跟着滑下去。她的动作比内森慢一些,但也足够轻。
斯内普最后。
他站在河床边,往下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得几乎察觉不到。
但安洁莉娜抬头的时候,正好看见那道目光。
那道目光正落在她身上。
不是看她。
是落。
就像一片枯叶落在水面上,只是落着,什么都不做。
安洁莉娜和他的目光相遇。
那双眼睛里——
什么都没有。
就像三年前那个夜晚,刺穿父亲胸膛之后,他回过头来,看着她时,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