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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65章 大陆风云
    艾尔蹲下,仔细看着那些凹陷。

    其中一个凹陷里,嵌着一小粒东西。

    他伸手拈起。

    是一颗扣子。

    木质的,普通,没有任何纹饰。但扣子的背面,有一道浅浅的刻痕——

    一朵玫瑰。

    艾尔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抬起头,望向远方。

    荒原在他眼前延伸,枯黄,空旷,一无所有。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沿着这个方向搜。”他说,声音很平静,“仔细搜。”

    “是。”

    斥候转身离去。

    艾尔站在原地,把那颗扣子握在手心。

    扣子很小,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他握着它,就像握着一块石头。

    安洁莉娜。

    他在心里念着这个名字。

    我来了。

    当天夜里。

    内森三人在一处岩缝中过夜。

    岩缝很窄,三个人挤在里面,几乎是背贴着背。但这反而比空旷的地方更安全——岩壁挡住了三面的风,也挡住了三面的视线,只有入口处留着一道窄窄的缝隙,足够一个人进出。

    内森照例坐在最外面,靠着岩壁,手边放着刀。

    安洁莉娜坐在中间,膝盖抵着胸口。

    斯内普坐在最里面。

    这一次,他不再是不远不近的位置了。岩缝太窄,三个人只能紧紧挨着。他的后背贴着岩壁,膝盖几乎碰到安洁莉娜的背。

    很近。

    近得安洁莉娜能感觉到他的呼吸。

    很轻,很慢,像一潭死水的微澜。

    安洁莉娜没有动。

    她靠在岩壁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得像睡着了一样。但她没有睡。

    她在等。

    等内森睡着。

    等斯内普放松警惕。

    等一个机会——

    今天她留下的痕迹够多了吗?那颗扣子会被发现吗?艾尔会沿着痕迹追上来吗?

    她不知道。

    她只能等。

    黑暗中,时间过得很慢。

    不知道过了多久,内森的呼吸变得平稳了一些——不是睡着,是进入了那种半睡半醒的状态。这是常年刀口舔血的人特有的睡眠方式,身体休息,警觉保持。稍有风吹草动,他就会立刻醒来。

    安洁莉娜没有动。

    她继续等。

    又过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斯内普也睡着了。

    然后——

    “你在等什么?”

    声音很轻,很淡,淡得像风吹过岩缝的呜咽。

    安洁莉娜的身体僵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后她慢慢睁开眼睛。

    黑暗中,她看不见斯内普的脸。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正落在她背上。

    那道目光。

    不重,不轻。

    和以前一样。

    又不一样。

    她没有回头。

    “没等什么。”她说,声音和平时一样平静。

    沉默。

    黑暗中,只有呼吸声。

    内森的呼吸平稳如常——他还在半睡半醒中,没有察觉到这场对话。或者说,他察觉到了,但选择不干预。

    然后,斯内普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留的痕迹。”

    安洁莉娜的心跳漏了一拍。

    只是一拍。

    但这一次,她没法装作没听见了。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斯内普。

    黑暗中,她只能看见他的轮廓——灰白色的头发,棱角分明的脸,还有那双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看着她。

    什么都没有。

    又像是什么都有。

    安洁莉娜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

    过了很久。

    “你知道?”她问。

    斯内普没有说话。

    但那双眼睛,没有移开。

    安洁莉娜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和平时一样。但这一次,那笑容里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你知道,”她说,“但你什么都没说。”

    斯内普没有说话。

    “为什么?”

    沉默。

    黑暗中,只有呼吸声。

    安洁莉娜看着他,等着答案。

    等到的却是另一个问题。

    “你恨我?”

    安洁莉娜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后,那笑容重新浮现。比刚才更深,更淡。

    “你觉得呢?”

    斯内普没有说话。

    他的眼睛依然看着她。

    那目光里,依然什么都没有。

    但安洁莉娜忽然觉得,那目光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就像三天前在河床底下,她看见他指节发白时一样。

    那个东西在动。

    在试图浮上来。

    “你杀了我父亲。”安洁莉娜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从背后。”

    斯内普没有说话。

    “我看见了。”她说,“那一夜,你当着我的面,我看见你站在他身后。看见你的剑刺进去。看见他倒下去。”

    斯内普没有说话。

    “三年了,”安洁莉娜看着他,“我一直在想,为什么?”

    沉默。

    黑暗中,只有呼吸声。

    “你欠我一个答案。”她说。

    斯内普看着她。

    很久,很久。

    久到安洁莉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

    “你知道骑士是什么吗?”

    安洁莉娜愣了一下。

    “什么?”

    “骑士。”斯内普说,声音很淡,淡得像风,“你父亲告诉过我,骑士是守护弱小、主持正义的人。骑士有信仰,有热血,有想要守护的东西。”

    他看着安洁莉娜。

    “我信了二十年。”

    安洁莉娜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斯内普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什么都没有。

    但他的声音,那平淡得没有任何起伏的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在渗出来。

    不是愤怒。

    不是悲伤。

    不是任何她认识的情绪。

    而是一种——

    一种让人心里发寒的东西。

    “你父亲。”斯内普说,“他告诉我要做骑士。告诉我要守护弱小。告诉我正义终将战胜邪恶。”

    “然后呢?”

    “然后他死了。”

    安洁莉娜的心跳停了一拍。

    “我杀的。”斯内普说,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从背后。”

    他看着安洁莉娜。

    “你知道为什么吗?”

    安洁莉娜没有说话。

    斯内普看着她,看着那双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

    “因为他告诉我,”他说,“正义终将战胜邪恶。”

    他顿了顿。

    “然后他自己死了。我那时在想,正义什么时候到来,我想看看正义怎么战胜邪恶……”

    安洁莉娜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一瞬间,她想起三年前那一夜,想起那一剑从背后刺穿父亲的胸膛,想起斯内普回过头,看向她时的眼神。

    那个眼神里,什么都没有。

    但又什么都有。

    那是——

    那是邪恶的化身,是什么都没有剩下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你……”安洁莉娜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疯了吗?”

    斯内普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

    那双眼睛,依然什么都没有。

    但安洁莉娜忽然觉得,那目光后面,那个一直试图浮上来的东西,终于浮上来了。

    那不是仇恨。

    不是悲伤。

    不是疯狂。

    而是——

    是空洞。

    彻底的、完全的、没有任何东西的空洞。

    就像父亲死后,她自己在镜子里看见的那双眼睛一样。

    “疯了?”斯内普重复这个词,声音很轻,像是在品味什么,“也许吧。”

    他移开目光,望向岩缝外面那条窄窄的夜空。

    “但你知道吗,”他说,“疯了之后,世界反而清楚了。”

    安洁莉娜没有说话。

    “以前我看世界,”斯内普说,“到处都是问题。为什么要守护弱小?为什么正义会胜利?为什么好人要受苦?为什么坏人能活得好好的?我每天都在想这些问题,想得睡不着觉。”

    他顿了顿。

    “现在不想了。”

    他看着安洁莉娜。

    “因为什么都没有意义。”

    斯内普说完那句话之后,就再也没有开口。他的眼睛望着岩缝外面那条窄窄的夜空,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什么也没有。好像刚才那些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安洁莉娜靠在岩壁上,一动不动。

    她的眼睛闭着,呼吸平稳,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但她没有睡。

    她在想斯内普的话。

    “因为什么都没有意义。”

    这句话在她脑子里反复回响,像一颗石子投进深井,久久没有落底。

    她想起三年前那一夜,斯内普从背后刺出那一剑时的表情。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像在完成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她想起他回过头,看向她的眼神。那眼神里什么也没有,却又像是什么都有。

    她一直以为那是仇恨。是嫉妒。是某种扭曲的疯狂。

    但现在她忽然明白了。

    那不是仇恨。

    那是虚无。

    是信仰崩塌之后,什么都不剩的虚无。

    她想起父亲生前最后一次和她说话。那天下午,阳光很好,父亲站在花园里,看着那些盛开的玫瑰,忽然对她说:“安洁,你知道吗,这世上有些人,活着比死了更可怕。”

    她当时不懂。

    现在她懂了。

    父亲说的,就是斯内普这样的人。

    活着,但已经死了。

    死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具还会呼吸的躯壳。

    安洁莉娜睁开眼睛。

    黑暗中,她看不清斯内普的脸。但她知道他在那里。那道目光,那道永远落在她身上的目光,还在那里。

    不重,不轻。

    什么都没有。

    她忽然想问一个问题。

    一个三年来从未问过的问题。

    “斯内普。”

    黑暗中,那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

    斯内普没有动。但他那双望着夜空的眼睛,微微垂了下来——他在听。

    “那一剑,”安洁莉娜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你是故意的吗?”

    沉默。

    岩缝外,风继续呜咽。

    “故意让我看见?”

    斯内普没有说话。

    但安洁莉娜知道,他听懂了。

    她问的不是他为什么要杀父亲。她问的是——他为什么要当着她的面杀父亲。

    那一夜,斯内普看向她的那个眼神,她永远忘不了。

    他知道她在那里。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那他为什么还要动手?

    为什么要让她看见?

    斯内普沉默了很久。

    久到安洁莉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黑暗中传来他的声音。

    “因为我想知道。”

    安洁莉娜的心跳停了一拍。

    “知道什么?”

    斯内普转过头,看着她。

    黑暗中,那双眼睛格外明亮。

    “知道你会变成什么样。会不会为了复仇背弃家主大人的教导,背弃他一身践行的正义……”

    安洁莉娜愣住了。

    斯内普看着她,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东西。

    一点点。

    细微得几乎看不见。

    “你父亲告诉我,正义终将战胜邪恶。”他说,声音很淡,“他告诉我要做骑士,要守护弱小,要相信这世上有公道。”

    他顿了顿。

    “然后他死了。死在我面前。死在背叛他的人手里。”

    他看着安洁莉娜。

    “那个时候我在想——正义呢?正义在哪里?如果正义真的存在,为什么好人会死?为什么坏人能活得好好的?为什么这世上没有公道?”

    安洁莉娜没有说话。

    “我想不通。”斯内普说,“想了很多年,想得睡不着觉。后来有一天,我忽然想通了。”

    “想通什么?”

    斯内普看着她。

    “也许正义是有的。”他说,“但需要有人让它到来。”

    安洁莉娜的眼睛微微睁大。

    那一瞬间,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你杀我父亲,是为了……”

    “就为了看。”

    斯内普打断她。

    “看什么?”

    “看你会怎么做。”斯内普说,“看那些活着的人会怎么做。看这世上到底有没有公道,有没有报应,有没有正义。”

    他看着安洁莉娜,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很微弱。

    但确实在燃烧。

    “你父亲死了。他守护的东西毁了。那些他相信的东西,在他死的那一刻,什么都没有实现。”他说,“然后呢?然后会发生什么?你会怎么做?威廉公爵会怎么做?那些知道真相的人会怎么做?”

    他顿了顿。

    “我想看看,这个没有正义的世界,最后会变成什么样。”

    安洁莉娜看着他,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她终于看清了眼前这个人。

    他不是疯子。

    不是恶魔。

    不是任何她以为的东西。

    他是一个——

    一个把自己的灵魂献祭给一个问题的人。

    他杀父亲,不是为了仇恨,不是为了利益,不是为了任何可以理解的理由。

    他只是想知道。

    想知道这世上到底有没有公道。

    想知道正义会不会自己到来。

    想知道那些活着的人,会如何面对死亡。

    他把自己变成了一面镜子,映照着这个他不再相信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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