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内普——
那个沉默寡言、偏执到疯狂的旁系子弟。
那个当年最大的愿望是成为一个真正骑士的少年。
那个跟着内森他们走了三年的人。
他怎么了?
“还有别的吗?”艾尔问。
托马斯摇了摇头。
“没有了。”他说,“说完这些,她就站起来,让内森放我走。然后——”
他顿了顿。
“然后那个灰头发的男人——斯内普——看了我一眼。”
“什么眼神?”
托马斯沉默了几秒。
“我说不清楚。”他说,“不是愤怒,不是杀意,也不是不屑。而是——”
他想了想。
“而是一种很奇怪的、像是在看一个死人的眼神。”
艾尔的心微微一沉。
“然后呢?”
“然后我就跑了。”托马斯说,“跑回来报信。”
他看着艾尔。
“大人,那些人——他们到底是谁?”
艾尔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望着外面。
外面,阳光明媚。远处,士兵们正在操练,整齐的步伐踏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更远处,王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小贩在叫卖,孩子在奔跑,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那么正常。
帐篷里安静了几秒。
艾尔站在门口,望着外面的阳光,望着那些操练的士兵,望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群。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张平静的脸,照出那双深邃的眼睛。
但托马斯能看见,他的肩膀微微绷紧了。
“安洁莉娜……”艾尔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一杯陈年的酒,“她让你小心斯内普?”
“对。”托马斯点头。
“只说了这一句?”
“只说了这一句。”
艾尔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床边。
“托马斯。”
“大人?”
“你在山谷里,见到斯内普的时候——他是什么样子的?”
托马斯愣了一下。
“什么样?”
“对。”艾尔点头,“他的表情,他的动作,他整个人给你的感觉。”
托马斯皱起眉头,努力回忆。
“他……”他想了想,“他一直站在后面。不远不近,刚好在那个内森的后面。不往前走,也不往后缩。”
“他说话了吗?”
“没有。”托马斯摇头,“从头到尾,他一句话都没说。”
“那他在干什么?”
托马斯又想了想。
“他在看。”
“看什么?”
“看——”托马斯顿了顿,“看我。也看安洁莉娜。也看内森。什么都看。”
他抬起头,看着艾尔。
“大人,那种眼神很奇怪。不是警惕,不是敌意,也不是好奇。就是——看。像是在观察什么,像是在记录什么。那种眼神……”
他想了想,找了一个词。
“让人发毛。”
托马斯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每个人心中激起一圈圈涟漪。
“让人发毛的眼神……”
爱丽丝重复着这句话,眉头微微皱起。她站在艾尔身后,手按剑柄,红发在从帐篷缝隙透进来的微风中轻轻飘动。
“什么叫让人发毛?”
托马斯想了想。
“就是——”他斟酌着词句,“就是那种你明明知道他在看你,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的感觉。他不像内森那样充满杀气,也不像安洁莉娜那样让你觉得温暖。他就那样看着你,不眨眼,不动,什么表情都没有。好像——”
他顿了顿。
“好像你在他眼里,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标本。”
帐篷里陷入沉默。
标本。
这个词让所有人都感到一阵说不出的寒意。
格鲁姆皱起眉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思索的光芒。
“那个中年男人在牢房里说的话……”老半身人缓缓开口,“他说斯内普偏执。说他想成为骑士。”
他看着艾尔。
“你觉得,一个偏执的人,在经历了三年这样的生活之后,会变成什么样?”
艾尔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
“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望向帐篷外,望向那个看不见的远方。
“他一定不再是当初那个少年了。或者说当初那个少年或许根本不存在……”
与此同时。
不知多少里外的荒野中。
一座废弃的古堡里。
篝火在燃烧,橘红色的光芒在破败的墙壁上投下跳动的影子。夜风吹过,带着荒野中特有的冷意和枯草的腥气。
内森·特纳坐在篝火旁,闭着眼睛。
他的手放在膝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那把杀过无数人的刀就放在他手边,刀刃在火光中闪着冷冽的光芒。即使在休息的时候,他也保持着随时可以出手的姿势——这是二十年刀口舔血的生活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安洁莉娜坐在另一边,靠着墙,望着篝火。
火光在她脸上跳动,映出那张苍白的、却依然美丽的脸。她的黑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她的目光落在篝火上,看着那些跳动的火焰,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没有人说话。
只有篝火的噼啪声,和夜风吹过废墟的呜咽声。
然后——
斯内普·柯林斯从黑暗中走出来。
他的脚步很轻,轻得像猫一样,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音。他走到篝火旁,在内森的另一边坐下,离其他两人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没有说话。
只是坐在那里,望着篝火。
内森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巡视完了?”
“嗯。”
“有什么情况?”
“没有。”斯内普的声音很平淡,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一切正常。”
内森点了点头,重新闭上眼睛。
篝火继续燃烧。
夜风继续吹过。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安洁莉娜的目光,在斯内普脸上停留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后,她移开目光,重新望向篝火。
但那一瞬间,她看见了一些东西。
他的眼睛。
那双曾经充满渴望、充满梦想的眼睛,此刻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不——
不是死水。
是冰。
是那种在最深的冬天里,完全冻结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冰。
安洁莉娜低下头,看着篝火。
火光在她眼中跳动。
她的心,微微沉了一下。
深夜。
篝火已经烧到了尽头,只剩下几块暗红的木炭在夜风中明明灭灭。内森靠在墙上睡着了——或者说,只是闭上了眼睛。二十年的警觉让他即使在休息时也保持着随时醒来的状态。
安洁莉娜没有睡。
她坐在角落里,望着那堆将熄的篝火,望着那些暗红色的光点,望着它们一点一点暗下去,最后彻底归于黑暗。
夜风吹过废墟,发出呜咽的声响,像是无数人在哭泣。
然后,她感觉到那道目光。
她没有抬头。
三年了,她已经习惯了这道目光。
那目光落在她身上,不重,不轻,不远,不近。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只有一种让人说不清的——存在感。
就像知道背后有一面墙那样。
你知道它在。
但你不知道它在想什么。
安洁莉娜抬起头。
月光从破败的穹顶照下来,照在斯内普·柯林斯身上。
他站在废墟的另一头,离篝火很远,离她也很远。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照出那双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看着她。
没有笑意,没有恶意,没有好奇,没有任何她可以解读的东西。
只是看。
安洁莉娜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
然后,她开口。
“睡不着?”
斯内普没有说话。
“安洁莉娜。”
内森的声音响起。
她睁开眼睛,看着他。
“嗯?”
“你在想什么?”
安洁莉娜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他们刚认识时那样。
“在想过去的事。”
内森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别忘了你已经回不去了!”
他重新闭上眼睛。
篝火已经彻底熄灭了。
只剩下几缕青烟在夜风中缓缓升腾,最后消散在黑暗中。
安洁莉娜坐在角落里,望着那堆熄灭的篝火,望着那些再没有温度的灰烬。
内森的话还在她耳边回响。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别忘了你已经回不去了!”
回不去?
她早就知道回不去了。
从三年前那个夜晚开始,她就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但她忘不了。
那一夜。
那冲天的火光。
那满地的尸体。
那——
刺穿父亲胸膛的一剑。那是斯内普的剑,是他在父亲背后刺杀了他。
安洁莉娜的手指微微收紧。
指甲嵌进掌心,传来一阵刺痛。但她没有动,没有出声,甚至没有让脸上的表情有任何变化。
三年的荒野生活教会了她一件事——有些东西,只能烂在心里。烂得越深,越安全。
夜风继续吹过废墟,发出呜咽的声响。
内森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像是真的睡着了。但安洁莉娜知道,他没有。那个姿势,那种警觉——他只是在闭目养神,随时可以醒来,随时可以出手。
二十年刀口舔血的人,不会在任何人面前真正放松。
包括她。
包括斯内普。
包括所有人。
安洁莉娜的目光从内森身上移开,重新望向那堆熄灭的篝火。
灰烬已经彻底冷了。
就像那个夜晚之后,很多很多东西,都彻底冷了。
她闭上眼睛。
但那个画面,又一次浮现在脑海里——
火光冲天。
喊叫声,哭嚎声,刀剑碰撞的声音。
她躲在帐篷里,透过那道细窄的缝隙,看见外面的走廊。
父亲站在那里。
老柯林斯,那个从小把她抱在膝头、给她讲骑士故事的男人,那个在她生病时彻夜守在床边、用粗糙的手抚摸她额头的男人,那个在她生日时送她小白兔、陪她在花园里奔跑的男人——
他站在那里。
背对着她。
手里握着剑。
然后——
一道灰白色的影子从侧面冲出来。
剑光闪过。
刺穿。
从背后。
安洁莉娜的眼睛在黑暗中猛然睁开。
她的手握得更紧了,指甲几乎要刺破掌心。但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连呼吸都没有乱。
三年了。
这个画面,她看过无数次。
每一次都像第一次那样清晰。
那样刺眼。
那样——
无法理解。
为什么是斯内普?
那个沉默寡言的旁系子弟,那个每天只睡四个小时、拼命练剑想成为骑士的少年,那个父亲偶尔会提起、说“那小子有骨气”的人——
为什么是他?
他有什么理由?
父亲对他不够好?柯林斯家对他不够公平?他想要的,父亲不是已经在准备给他了吗?
那一剑,到底是为了什么?
安洁莉娜不知道。
三年了,她问过自己无数次,却始终找不到答案。
她只知道一件事——
那一剑之后,斯内普转过身,把她抓到了阿特拉王国。
翌日清晨。
荒野的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色,像是被洗过太多次的旧布。风从北方吹来,带着初冬的寒意,吹过废墟残破的墙壁,发出尖锐的呼啸。
内森第一个睁开眼睛。
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坐了几秒,让意识完全清醒。这是二十年养成的习惯——醒来后的第一瞬,判断周围是否有危险。确认安全之后,才会真正开始新的一天。
篝火的灰烬已经完全冷了。
安洁莉娜还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她的呼吸很轻,很浅,像一只警觉的猫——即使睡着,也保持着随时可以醒来的状态。
斯内普不在。
内森的目光扫过废墟。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斯内普站在废墟最高处——那截残存的塔楼上。他背对着篝火的方向,面朝东方,一动不动。晨风吹动他灰白色的头发和破旧的斗篷,在灰白的天空下,像一尊风化已久的石像。
他在看什么?
内森眯起眼睛,顺着斯内普的目光望去。
东边。
地平线的尽头,隐约可以看见一片深色的轮廓——那是阿特拉王国边境的山脉。再往东,翻过那些山,就是王城的方向。
那个叫艾尔的男人所在的方向。
内森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斯内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