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
“我知道。”
另一个声音响起,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那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她来找我们。”
沉默。
然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那个戴冠冕的年轻人呢?”
“也在来的路上。”
“两路人马,同时朝我们而来……”苍老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玩味,“有意思。”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苍老的声音笑了,那笑声像破旧的风箱,刺耳又难听,“只是觉得,这场戏,越来越精彩了。”
他顿了顿。
“传令下去,准备迎接客人。”
“哪位客人?”
“两位。”苍老的声音说,“都是贵客。”
黑暗中,那六道身影渐渐模糊,最后彻底消失。
只剩下那苍老的笑声,在空荡荡的议事厅里回荡。
“有意思……真有意思……”
——联军营地。
夜幕降临。
艾尔坐在营地边缘的那块大石头上,望着星空。
爱丽丝坐在他身边,靠着他,不说话。
过了很久,爱丽丝忽然开口。
“艾尔。”
“嗯?”
“你真的要去吗?”
“嗯。”
“可是……”
“可是什么?”
爱丽丝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可是我怕。”她轻声说,“我怕你回不来。”
艾尔低下头,看着她。
看着她眼中的担忧,看着她抿紧的嘴唇,看着她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脆弱的脸。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比任何时候都温暖。
“怕什么?”他说,“你在我身边。”
爱丽丝愣了一下。
然后,她也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比月光更温柔。
“嗯。”她说,“我在你身边。”
远处,夜风吹过营地,吹动篝火,吹动旗帜,吹动无数人沉沉浮浮的梦。
而在这片星空下,在这块大石头上,两个年轻人靠在一起,望着同一片天空。
等待着。
即将到来的黎明。
——第二天一早。
号角声响起。
联军营地开始忙碌起来。士兵们收拾帐篷,整理武器,喂饱战马,检查辎重。一切都井然有序,一切都透着一种即将踏上征途的肃穆。
艾尔站在营地门口,望着这一切。
魂栖之冠在他额间微微发光,银白色的光芒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明亮。
爱丽丝站在他身边,手按剑柄。
格鲁姆、米迦勒、罗拉娜、雷奥尼斯、阿尔瓦博士——每个人都站在他身后,望着前方。
前方。
是通往阿特拉王国首都的路。
是通往敌人的心脏的路。
是通往未知的、危险的、充满变数的未来的路。
“准备好了吗?”艾尔开口。
没有人回答。
但每一个人的眼睛,都在说同一句话——
准备好了。
艾尔笑了。
他迈步向前。
“出发。”
身后,大军开拔。
马蹄声隆隆,脚步声沉沉,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远处,天边那抹幽蓝依然凝固在那里,像一只睁开的眼睛,俯瞰着这片即将被战火吞噬的土地。
俯瞰着这支即将踏上征途的队伍。
俯瞰着那个戴冠冕的年轻人。
艾尔抬起头,望了那抹幽蓝一眼。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却像一道闪电,撕裂了清晨的天空。
“等着我。”他轻声说,“我会来的。”
——阿特拉王国首都。
城堡最高处,一个白衣女子站在窗前,望着远方。
她看不见那支队伍,看不见那个戴冠冕的年轻人。
但她知道,他来了。
西园凉风嘴角微微上扬。
那笑容很轻,很淡。
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
“来吧。”她轻声说,“让我看看,你能走到哪一步。”
她转过身,望向城堡深处的方向。
那里,‘六芒星’的议事厅里,六道身影正在等着她。
她的笑容更深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冷意。
“在那之前——”
她迈步向前。
“我先和你们算一笔账。”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三个月后。
阿特拉王国首都,城外三十里。
联军的营地连绵不绝,帐篷如白色的浪花,铺满了整片平原。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战马的嘶鸣声此起彼伏,士兵们操练的口号声震天动地。
三个月。
整整三个月。
从最初的试探性推进,到后来的拉锯战,再到最后的一路高歌猛进——联军终于打到了这里。
打到了阿特拉王国的首都门口。
打到了这场战争最终的战场。
艾尔站在营地最高处的一座了望塔上,望着远处那座巍峨的城市。
阿特拉王都。
城墙高耸,通体漆黑,像一头蹲伏在地平线上的巨兽。城墙上密密麻麻的箭塔和魔法塔,在阳光下闪着冰冷的光芒。城门前,阿特拉的军队列阵以待,旌旗如云,铠甲如林。
那是他们最后的防线。
也是他们最后的倔强。
“看什么呢?”
爱丽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端着两碗热粥,爬上了望塔,递给他一碗。
艾尔接过粥,没有喝,只是望着那座城市。
“在想……”他顿了顿,“她在哪里。”
“她?”
“西园凉风。”
爱丽丝沉默了两秒。
三个月来,这个名字就像一根刺,扎在每个人心里。
西园凉风。
那个拿了魔神武器的女人。
那个来营地门口问“你怕死吗”的女人。
那个说“我在首都等你”的女人。
她到底想干什么?
这三个月里,她没有出现过一次。没有参与任何战斗,没有阻拦联军的推进,没有任何消息。就像消失了一样。
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没有消失。
她就在那座城市里。
在某座城堡的某个房间里,等着。
“你说……”爱丽丝轻声问,“她真的是敌人吗?”
艾尔转过头,看着她。
“为什么这么问?”
“不知道。”爱丽丝摇摇头,“就是感觉……她不像是那种纯粹的坏人。”
艾尔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也许吧。”
他望向那座城市。
“也许不是敌人,也不是朋友。只是——”
他顿了顿,像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
“——只是一个和自己一样,被命运选中的人。”
爱丽丝愣了一下。
“被命运选中的人?”
“嗯。”艾尔点点头,“从那天晚上她用那柄剑斩断和‘六芒星’的联系开始,我就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她没有被‘六芒星’和阿特拉王国选为勇者,”他顿了顿,“她现在是什么样子的……会不会……”
爱丽丝沉默了。
她看着艾尔的侧脸,看着那张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平静的脸。三个月了,他变了很多。脸上的稚气褪去了一些,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眼神深处多了几分只有经历过生死的人才会有的东西。
但那双眼睛,依然很亮。
“你是你,她是她。不要过分同情自己的敌人!”爱丽丝轻声说,“也没有如果。”
艾尔转过头,看着她。
然后,他笑了。
“是啊,没有如果。”
他低头喝了一口粥。粥还热着,带着一丝淡淡的甜味——爱丽丝知道他不喜欢太甜的东西,每次都只放一点点糖。
“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格鲁姆他们呢?”
“在议事帐等你。”爱丽丝说,“好像有什么新消息。”
艾尔点点头,几口把粥喝完,把碗递还给她。
“走吧。”
——议事帐。
格鲁姆、米迦勒、罗拉娜、雷奥尼斯、阿尔瓦博士——所有人都到齐了。
艾尔走进帐内,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什么消息?”
格鲁姆向前一步,脸色凝重。
“城里有人传信出来。”
“谁?”
“‘六芒星’。”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艾尔挑了挑眉。
“‘六芒星’?他们传信干什么?”
“谈判。”格鲁姆说,“他们想谈判。”
艾尔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谈判?”
“对。”格鲁姆点头,“信上说,他们愿意交出阿特拉王国的控制权,交出所有的量产型‘勇者’,交出这三个月来俘虏的所有联军士兵——条件是,放他们一条生路。”
“放他们一条生路?”米迦勒冷笑一声,“他们杀了多少人?现在说放他们一条生路?”
“信上还说,”格鲁姆继续道,“他们也是被阿特拉王国给逼迫的,连他们的教宗也死在了希尔薇·阿特拉的手中……”
这个名字一出,帐内的气氛再次凝固。
艾尔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格鲁姆手里的那封信,望着那封来自敌人的信。
过了很久,他开口。
“信里还说了什么?”
“对接着往下看,”格鲁姆点头,“信上说,希尔薇·阿特拉带着西园凉风和宫本十藏已经悄悄的离开了阿特拉王国。只要联军网开一面,他们愿意把希尔薇·阿特拉的去向拱手奉上,并把他们的目的告知我们……”
议事帐内的气氛凝固得像一块寒冰。
艾尔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格鲁姆手里的那封信,望着那封来自敌人的信。火光在帐内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阴影。魂栖之冠在他额间微微发光,那光芒此刻显得格外沉静,像深潭里的水。
“希尔薇·阿特拉……”他轻声重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一杯苦涩的酒,“带着西园凉风和宫本十藏,离开了?”
“信上是这么说的。”格鲁姆点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我们能相信他们说的话吗?”
米迦勒冷哼一声。
“棋子?”圣骑士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他们制造那些量产型‘勇者’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自己是棋子?他们操纵这场战争、让无数人家破人亡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自己是棋子?”
“现在想起来自己是棋子了。”雷奥尼斯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种老兵特有的冷漠,“因为要死了。”
罗拉娜没有说话。她只是闭着眼睛,她在思考‘六芒星’信里说的话。
阿尔瓦博士推了推眼镜,难得地没有拿出他那堆仪器。他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抱胸,眉头紧锁。他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艾尔身上。
爱丽丝站在艾尔身后,手按剑柄。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艾尔的背影,看着那道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挺拔的背影。
帐内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艾尔开口。
“他们还说别的了吗?”
格鲁姆低头看了一眼那封信。
“说了。”他抬起头,“他们说,希尔薇·阿特拉离开的时候,带走了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一件从阿特拉王室地宫深处挖出来的东西。”格鲁姆顿了顿,脸色变得更加凝重,“据说,那是当年魔神被封印时,遗落在人间的另一件遗物。”
帐内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了。
另一件魔神遗物。
西园凉风腰间那柄漆黑的剑是其一。
现在,出现了第二件。
“什么类型的遗物?”艾尔问。
“不知道。”格鲁姆摇头,“信上没有说。但‘六芒星’的人声称,那件遗物的力量,不比那柄剑弱。而且……”
他顿了顿。
“而且,希尔薇·阿特拉带走它,是为了做一件事。”
“什么事?”
格鲁姆深吸一口气。
“复活魔神。”
死寂。
帐内静得能听见火把燃烧的噼啪声,能听见远处士兵操练的口号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复活魔神。
不是封印。不是控制。不是利用。
是复活。
“她疯了。”米迦勒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真的疯了。”
“不。”雷奥尼斯摇头,脸上的疤痕在火光中显得格外狰狞,“她没有疯。她只是——太清醒了。”
他抬起头,看着众人。
“阿特拉王国已经完了。联军兵临城下,她的军队溃败,现在连手下都开始背叛她了。她已经没有任何筹码了。”
他顿了顿。
“但魔神有。”
“所以她选择复活魔神?”爱丽丝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她宁愿让魔神毁灭这个世界,也不愿意认输?”
“不是不愿意认输。”雷奥尼斯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也许是悲悯,也许是理解,也许是某种只有老人才会有的、看透世事之后的平静,“是不甘心。”
“不甘心?”
“对。”雷奥尼斯点头,“她从小就被当作王位继承人来培养。她背负着整个王国的期望,背负着阿特拉家族千年的荣耀,背负着无数人的命运。她以为自己能赢。她以为自己能带领阿特拉走向胜利。她以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