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尔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周围的空气都微微凝滞了一瞬。
“有意思。”
不是嘲讽,不是轻蔑,而是某种更微妙的情绪——像是猎人在密林中看见一头从未见过的野兽,明明知道它危险,却忍不住想追上去看个究竟。
“有意思?”爱丽丝皱起眉,“她跑到我们门口来,就为了说这几句话,你觉得有意思?”
艾尔转过头,看着她。
晨光照在她脸上,照出那双带着困惑和不满的眼睛。她的眉头皱成一团,嘴唇微微嘟起,整个人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
他忍不住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是啊,有意思。”他说,“因为她今天来,不是为了杀人的。”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艾尔顿了顿,望向那道白色身影消失的方向,“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艾尔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望着远方,望着那片渐渐明亮的天光,望着那抹始终凝固在天边的幽蓝。
然后,他轻声开口。
“确认我是不是她等的人。”
——一个时辰前。
营地主帐。
艾尔坐在主位上,闭着眼睛。魂栖之冠在他额间微微发光,银白色的光芒像呼吸一样明灭。
帐内只有爱丽丝一个人。她坐在他身边,没有打扰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侧脸。
她知道他在干什么。
他在感知。
用魂栖之冠的力量,把自己意识的一部分延伸出去,像蜘蛛一样,在营地周围布下一张无形的网。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每一只夜行的鸟兽,每一道若有若无的气息——全都逃不过那张网。
然后,他捕捉到了那道气息。
那道气息很淡。淡得像不存在一样。
但他捕捉到了。
那是西园凉风的气息。
她来了。
艾尔睁开眼睛。
“来了。”
爱丽丝愣了一下。“谁?”
“西园凉风。”
爱丽丝的脸色瞬间变了。她猛地站起来,手按上剑柄,就要往外冲。
艾尔一把拉住她。
“等等。”
“等什么?”爱丽丝回头,眼睛里满是焦急,“她来了!那个拿了魔神武器的女人来了!我们不应该——”
“不应该什么?”艾尔看着她,声音很平静,“冲出去和她拼命?”
爱丽丝愣住了。
“可她……”
“她一个人来的。”艾尔说,“没有带军队,没有带帮手,甚至没有隐藏自己的气息。她故意让我感知到。”
爱丽丝皱起眉。“为什么?”
“不知道。”艾尔站起来,整了整衣服,“但我想,她不是来杀人的。”
“你怎么知道?”
艾尔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因为如果她想杀人,不会这样来。”
他顿了顿。
“走吧。去见见她。”
——营地门口。
西园凉风站在十步之外,望着从营地深处走来的那个年轻人。
她见过他。
在那一夜的战斗中,他用精神力压制她的魔法,让她的魔力彻底失控。那一刻,她以为自己要死了。那一刻,她恨他恨得要死。
但现在——
她看着他。
看着他额间那顶微微发光的冠冕。看着他眼中那抹淡淡的银白。看着他身后那些严阵以待的同伴。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清冷的、疏离的笑。是那种更真实、更复杂的笑。
“你来了。”
“嗯。”艾尔在她面前停下,距离十步,“你找我?”
“对。”
“什么事?”
西园凉风沉默了两秒。
她在想一个问题——该从哪里开始?
告诉他那柄剑的事?告诉他‘六芒星’的事?告诉他她体内那个沉睡的东西终于醒了?告诉他她现在不再是任何人的棋子?
不。
那些都不重要。
那些都可以以后再说。
现在,她只想问一件事。
一件事,就够了。
“我想问你一件事。”
“问。”
西园凉风看着他,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看着那张没有任何恐惧的脸。
然后,她开口。
“你怕死吗?”
所有人愣住了。
这算什么?
来叫阵的?来杀人的?来宣战的?
结果就问这个?
但艾尔没有愣住。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那双黑得看不见底的眼睛,看着那张清冷的、苍白的、带着一丝说不清复杂神情的脸。
然后,他笑了。
“怕。”他说。
西园凉风挑了挑眉。
“怕?”
“嗯。”艾尔点头,“怕死,怕受伤,怕保护不了身后的人。”
他顿了顿。
“但这不代表我会逃。”
西园凉风盯着他看了很久。
那目光很奇怪——不是打量敌人,不是审视对手,而是某种更复杂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像在确认。
像在等待。
像在问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答案的问题。
然后——
她笑了。
那笑容不再清冷,不再诡异,不再带着任何面具。那是真实的、纯粹的、像是憋了很久很久终于憋不住了的笑。
“山本说得对。”她轻声说,“你确实是个有意思的人。”
她抬起手,握住剑柄。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米迦勒的手按上剑柄。格鲁姆握紧法杖。罗拉娜闭上眼睛,感知着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雷奥尼斯挺直脊背,尽管腿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但西园凉风没有拔剑。
她只是握着剑柄,看着艾尔。
然后——
“呵呵。”
她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飘落。
然后——
“哈哈哈哈……”
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像一串银铃在风中摇动,又像一阵寒风突然掠过大地。她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笑得那柄漆黑的剑在她腰间轻轻晃动。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是什么情况?
她疯了?
艾尔也愣住了。
他看着那道白色的身影,看着她笑得直不起腰,看着她笑完之后慢慢直起身,擦着眼角根本不存在的泪水。
然后,她开口了。
“希望你能说到做到吧!”
她的声音里还带着笑意的余韵,但那双眼睛,那双黑得看不见底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
“我在阿特拉王国首都——”
她顿了顿,嘴角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等着你到来。”
说完,她转身。
走了。
真的走了。
她的背影在晨光中渐渐远去。白裙飘飘,黑发如瀑,那柄漆黑的剑在她腰间轻轻晃动。她走得从容,走得潇洒,走得像是来郊游而不是来面对一群严阵以待的敌人。
所有人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
没有人动。
没有人说话。
直到那道白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远方的晨光里,直到马蹄声渐渐远去,直到一切都归于平静——
爱丽丝最先反应过来。
“她……她这是干什么?”
她的声音里满是困惑,像是刚被一道雷劈中脑袋,整个人都懵了。
“来就为了问一句‘你怕死吗’?然后就走了?就这?就这?!”
格鲁姆拄着法杖,眉头紧锁得像两道深深的沟壑。
“这个女人……”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越来越看不懂了。”
米迦勒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那个方向,圣光在他身上流转,像是在感知什么。他感知了很久,很久,然后终于开口。
“她没有说谎。”
“什么?”雷奥尼斯问。
“她说她在阿特拉王国首都等我们。”米迦勒转过头,看着艾尔,“她说那句话的时候,心跳没有加速,呼吸没有变化,圣光也没有感知到任何欺骗的波动。”
他顿了顿。
“她是认真的。”
所有人都沉默了。
认真的?
来就为了问一句话,然后说一句“我在首都等你”,就完了?
这是哪门子的宣战?
艾尔站在最前面,望着那道白色身影消失的方向。
晨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张平静的脸。
他的嘴角,依然带着那抹淡淡的笑。
“有意思。”他又说了一遍。
爱丽丝终于忍不住了。
“有意思有意思有意思——你能不能别说有意思了?!”她冲到他面前,仰着头瞪着他,“到底什么意思啊?那个女人到底想干什么啊?”
艾尔低下头,看着她。
看着她气鼓鼓的脸,看着她皱成一团的眉头,看着她那双满是困惑和不满的眼睛。
然后,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急什么?”他说,“她会告诉我们的。”
“什么时候?”
“等她觉得时候到了的时候。”
爱丽丝:“……”
这是什么鬼回答?
艾尔没有再多解释。
他只是转过头,望着远方,望着那道白色身影消失的方向。
然后,他轻声开口。
“西园凉风……”
他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一杯陈年的酒。
“你到底想干什么呢?”
——与此同时。
三里外。
西园凉风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
远处的联军营地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晨光中隐约能看见旗帜在飘动。她看不见那个戴冠冕的年轻人,但她知道,他一定还站在那里,望着这个方向。
她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的都不一样。
不是清冷,不是诡异,不是大笑,而是——柔软。
像冰雪初融时,那第一滴落下的水。
“有意思的人。”她轻声说,“真有意思。”
她转过身,继续向前。
马儿小跑着,马蹄声在晨风中清脆作响。她腰间的剑微微震颤,像是在问什么。
“你问我为什么不动手?”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柄剑,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因为——”
她顿了顿。
“我还想看看,他能走到哪一步。”
剑身震颤得更厉害了,像是在抗议。
“别急。”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温柔,“会轮到他的。”
“但不是现在。”
“现在——”
她抬起头,望着前方的路,望着路的尽头那座若隐若现的城市。
“我有一笔账,要先和‘六芒星’算清楚。”
晨光照在她脸上,照出那双黑得看不见底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一种奇异的光芒。
不是幽蓝。
是火焰。
是压抑了太久太久、终于可以燃烧的火焰。
——联军营地。
士兵们已经散去。那道白色身影带来的紧张气氛,随着她的离开而渐渐消散。但每个人心里,都留下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那个女人到底来干什么?
没有人知道答案。
主帐内。
所有人都在。
艾尔坐在主位上,爱丽丝站在他身后。格鲁姆、米迦勒、罗拉娜、雷奥尼斯、阿尔瓦博士——每个人都坐着或站着,望着艾尔,等他开口。
艾尔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终于开口。
“她说她在首都等我们。”
他顿了顿。
“那就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
“去?”格鲁姆皱眉,“小子,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阿特拉王国的首都,那是敌人的心脏。我们这点人进去,等于送死。”
“我知道。”艾尔点头。
“那你还——”
“但她说的对。”
“什么?”
艾尔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望着外面的天空。
“她说希望我能说到做到。”他轻声说,“说到做到什么?保护身后的人。不逃。不怕。”
他回过头,看着他们。
“如果我连去首都的勇气都没有,那我今天在门口说的那些话,就全是放屁。”
众人沉默了。
雷奥尼斯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苍老,很疲惫,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欣慰。
“臭小子。”他说,“你越来越像个领袖了。”
艾尔愣了一下。
“领袖?”
“对。”雷奥尼斯点头,“领袖不是冲在最前面的人,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冲、什么时候该等、什么时候该去送死的人。”
他顿了顿。
“你刚才那句话,就是一个领袖该说的话。”
艾尔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谢谢。”
他转过身,望着众人。
“传令下去,全军休整一天,明天一早——”
他顿了顿。
“出发。”
——与此同时。
阿特拉王国首都。
一座古老的城堡深处,‘六芒星’的议事厅内。
六道身影坐在圆桌旁。光芒昏暗,看不清他们的脸,只能看见那一双双或冰冷、或愤怒、或若有所思的眼睛。
“她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