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
“她以为自己是天选之人。”
“但现实告诉她,不是。”
“现实告诉她,她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会输、会败、会一无所有的普通人。”
“她接受不了。”
帐内再次陷入沉默。
艾尔一直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格鲁姆手里的那封信,望着那封来自敌人的信。火光在他脸上跳动,照出那张平静的脸,照出那双深邃的眼睛。
过了很久,他开口。
“西园凉风呢?”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什么?”格鲁姆问。
“西园凉风。”艾尔重复了一遍,“信上说,希尔薇带着西园凉风和宫本十藏离开了。但西园凉风——”
他顿了顿。
“她是自愿跟去的,还是被迫的?”
格鲁姆低头看了一眼那封信。
“信上没有说。”
艾尔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有意思。”
“什么意思?”爱丽丝皱起眉。
艾尔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走到帐门口,望着外面的天空。
此刻已是傍晚。夕阳如血,染红了整片天空。远处,阿特拉王都的黑色城墙在夕阳中显得格外狰狞,像一头蹲伏在地平线上的巨兽。城墙上,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那是阿特拉最后的旗帜,也是他们最后的倔强。
而更远处,天边那抹幽蓝依然凝固在那里。
三个月了。
它从未消散。
“西园凉风来找过我。”艾尔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什么?”米迦勒猛地站起来,“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艾尔没有回头,只是望着那片天空,望着那抹幽蓝,“就是她拿到那柄剑之后的第二天早上。”
“她来干什么?”
“问我怕不怕死。”
帐内再次陷入沉默。
这个答案,他们之前听艾尔说过。但当时没有人深究——因为那时候,他们只觉得那个女人疯了。
但现在……
“她不是来杀人的。”艾尔继续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她是来确认一件事的。”
“确认什么?”爱丽丝问。
艾尔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回过头,看着她。
夕阳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双深邃的眼睛。
“确认我是不是和她一样的人。”
“一样的人?”
“对。”艾尔点头,“被命运选中的人。被推到这个位置上的人。不得不扛起一切的人。”
他顿了顿。
“她想看看,我是会逃,还是会留下来。”
“结果呢?”
“结果——”艾尔笑了,“我说我不会逃。”
爱丽丝愣住了。
然后,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所以……她今天……”
“对。”艾尔点头,“她今天选择跟着希尔薇走,不是因为她是希尔薇的棋子。而是因为——”
他望向远处那抹幽蓝。
“她应该也有自己的计划,自己的目的和野心!”
帐内再次陷入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
所有人都望着艾尔,望着那张在夕阳中显得格外平静的脸。火光在他身上跳动,魂栖之冠在他额间微微发光,银白色的光芒和天边那抹幽蓝遥相呼应。
过了很久,格鲁姆开口。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艾尔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远处那抹幽蓝,望着那座即将被战火吞噬的城市,望着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
然后,他开口。
“按照原先的计划。”
所有人屏住呼吸。
“明天一早——”
他顿了顿。
“攻城。”
所有人都愣住了。
“攻城?”米迦勒皱眉,“可是希尔薇·阿特拉已经——”
“希尔薇·阿特拉已经走了。”艾尔打断他,“但这座城市还在。城里的军队还在。那些被‘六芒星’和阿特拉王室操控的普通人还在。”
他回过头,看着他们。
“我们不能让这座城市成为下一个战场。我们不能让这里的平民成为下一批牺牲品。”
他顿了顿。
“而且——”
他望向远处那抹幽蓝。
“如果我想追上希尔薇,想找到西园凉风,想知道她们到底去了哪里——我得先解决这里的问题。”
“可是‘六芒星’那边……”格鲁姆欲言又止。
艾尔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帐内的温度仿佛都低了几度。
“‘六芒星’想谈判?可以。”
他顿了顿。
“让他们等着。我更希望送他们上审判席……”
艾尔的话音落下,帐内陷入一片死寂。
那种死寂不是沉默,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暴风雨来临前,所有生灵都屏住呼吸的那一瞬间。
“送他们上审判席……”
格鲁姆重复着这句话,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那是老人才会有的光芒——见过太多生死,见过太多背叛,见过太多人在最后关头摇尾乞怜,也见过太多人在最后关头死扛到底。
“小子,”老半身人缓缓开口,“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艾尔看着他。
“知道。”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谈判破裂。”艾尔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意味着明天一早,我们要打进去。意味着那些困在城里的士兵会拼死抵抗,意味着会有更多人死去。”
他顿了顿。
“但这也意味着——那些作恶的人,要为他们做过的事付出代价。”
格鲁姆沉默了。
他看着艾尔,看着那张在火光中显得格外平静的脸,看着那双深邃的眼睛。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欣慰。
“好。”他说,“这才像个年轻人该说的话。”
米迦勒站起来,手按剑柄。
“我同意。”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那些人杀了太多人。如果谈判就能放过他们,那死去的信徒们算什么?”
雷奥尼斯握紧手中的枪杆,指节泛白。
“算账?”他冷笑一声,“这个词太轻了。他们欠的是命。”
罗拉娜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角落里,翠绿色的眼眸望着艾尔。她在等。等那个戴冠冕的年轻人说出最后的决定。
阿尔瓦博士推了推眼镜。
“从学术的角度来说,”他的声音依然干涩,却带着一种罕见的温度,“放过他们,等于给未来的历史留下一个隐患。他们现在投降,以后还会找机会卷土重来。”
他顿了顿。
“但审判——”
他看了一眼艾尔。
“审判需要证据。需要证人。需要一个让所有人都信服的过程。”
“这个我来想办法。”艾尔说。
阿尔瓦博士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爱丽丝身上。
爱丽丝站在那里,红发在火光中微微飘动。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艾尔。
艾尔也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爱丽丝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
“我听你的。”她说。
艾尔也笑了。
他转过身,面向所有人。
“好。”他说,“那就这么定了。”
他走到地图前,指着阿特拉王都的位置。
“明天一早,按原计划攻城。”
“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进城之后,不许滥杀无辜。不许抢掠平民。不许动那些已经投降的人。”
“我们要抓的,是‘六芒星’的人。是那些真正作恶的人。”
“至于其他人——”
他望向远处那座漆黑的城池。
“让他们自己选择。”
议事帐内的气氛沉重得像灌了铅。
火把在帐门口燃烧,橘红色的光芒跳动着,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阴影。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艾尔,望着那张在火光中显得格外平静的脸。
过了很久,雷奥尼斯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苍老,很疲惫,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欣慰。
“让他们自己选择……”他重复着这句话,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臭小子,你知道这句话有多重吗?”
艾尔看着他。
“知道。”
“知道还这么说?”
“因为——”艾尔顿了顿,“我见过太多没有选择的人。”
帐内再次陷入沉默。
雷奥尼斯看着他,看着那张年轻的、却早已褪去稚气的脸,看着那双深邃的、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那就让他们自己选择。”
他撑着枪杆站起来,虽然腿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他站得很直。
“我活了这么多年,见过无数场战争。”他说,“每一场战争结束的时候,胜利者都会说——‘投降不杀’。但真正做到的,没有几个。”
他看着艾尔。
“希望你能做到。”
艾尔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雷奥尼斯,望着这位守护了王国二十年的老人,望着那双饱经沧桑却依然明亮的眼睛。
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会的。”
——与此同时。
阿特拉王都,城堡深处。
西园凉风依然站在那间密室的窗前。
窗外,夜色已深。月光洒在整座城市上,给那些漆黑的城墙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远处,联军的营地里篝火点点,像无数只眼睛,盯着这座即将被攻破的城市。
她能看到那座了望塔。
那个戴冠冕的年轻人,此刻应该就在那里。
她看不到他,但她知道他在。
她能感觉到。
“还没睡?”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西园凉风没有回头。
“你不也没睡?”
宫本十藏走进密室,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他的脸色依然阴沉,但此刻那阴沉里多了一丝别的东西——也许是疲惫,也许是迷茫,也许是某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动摇。
三个月了。
三个月来,他跟着这个女人,看着她一天比一天强大,一天比一天深不可测。他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他只知道,她已经不是他认识的那个西园凉风了。
“明天就要走了。”宫本十藏说。
“嗯。”
“你明明已经挣脱了‘牢笼’,为什么还要回来……”宫本十藏十分不解的看着眼前令他难堪,但又令他费解的女人。
西园凉风收回目光看了一眼困惑的宫本十藏,用琢磨不透的语气说道:“谁知道呢?!”
联军营地,了望塔上。
艾尔依然站在那里,望着远处的阿特拉王都。
爱丽丝站在他身边,靠着他,不说话。
夜风吹过,吹动她的红发,吹动他的衣角。远处,篝火在风中跳动,士兵们的身影在火光中时隐时现。战马偶尔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很快又被夜风带走。
过了很久,爱丽丝忽然开口。
“艾尔。”
“嗯?”
“你说,西园凉风现在在干什么?”
艾尔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也许在看我。”
爱丽丝愣了一下。“看你?”
“嗯。”艾尔点头,“就像我在看她一样。”
爱丽丝沉默了。
她抬起头,望着远处那座漆黑的城堡,望着城堡最高处那扇透着微光的窗户。
那扇窗户里,有一道白色的身影。
她看不见她,但她知道她在那里。
“她……”爱丽丝顿了顿,“她真的会走吗?”
“会。”
“那你还——”
“还什么?”
爱丽丝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轻声说:“还放她走?”
艾尔低下头,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照出那张明明很困惑却努力装作平静的脸。
他忍不住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傻瓜。”他说,“不是放她走。”
“那是什么?”
“是——”他顿了顿,望向远处那扇窗户,“是解决那些可能拖后腿的存在后,在一鼓作气追上去和作为最终BOSS的希尔薇·阿特拉一行人做最终决战。”
爱丽丝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开口。
“艾尔。”
“嗯?”
“今天的你真帅气!”
艾尔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比任何时候都温暖。
“我哪天不帅气了!”
爱丽丝看着他,看着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温柔的脸。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比任何时候都明亮。
“你真是自恋。”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