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在水巷尽头停住。
来的是两个人。
封离走在前面,额头上那道虎纹因为眉头紧皱而拧成一团。
他身后跟着一位老妪,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
她的嘴角天生向下撇,法令纹深刻如刀,整个人从骨子里透出一股严苛的味道。
穆婷颖看见封离的瞬间,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
她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冲过去,绛紫色的短裙上沾满了雪泥也顾不上拍。
南荣倪紧随其后,额头的伤口还在渗血。
混着眼泪在脸上留下一道淡红色的痕迹,看起来狼狈而可怜。
“封离导师!江澈他疯了!”
穆婷颖的声音尖锐而急促,像指甲刮过玻璃。
她捂着自己肿起的左半边脸,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他杀了潘西长老!还有四名戒律法师,全被他杀了!”
“他还对我们动手,您看看我的脸……”
她侧过头,将那道红肿的掌印展示给封离看。
南荣倪站在她身后,低着头无声流泪。
老妪的目光落在穆婷颖脸上那道掌印上,又看向南荣倪额头的伤口,最后扫过雪地上那一地狼藉。
碎裂的铁艺栏杆,被撞歪的路灯柱,雪层下隐约可见的暗红色血迹。
她的脸色沉了下来。
“江澈!”
老妪的声音像冻裂的冰层,带着多年执教生涯磨练出的威压。
“你好大的胆子!杀人杀到威尼斯来了?”
“你以为你是议员就可以无法无天?这里是国府队,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封离没有说话,但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说真的他觉得江澈不会是那种不顾后果的人,说不定另有隐情呢?
还未等江澈开口解释,穆宁雪率先走了出来。
“是潘西带人来杀我,他想取我体内的冰晶刹弓。南荣倪和穆婷颖是帮凶。”
“还有我母亲十几年前就死在穆氏手里,死在冰晶刹弓的碎片移植中。潘西亲口承认的。”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封离,落在他身后那两个瑟瑟发抖的身影上。
“她们应该知道。”
水巷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穆婷颖张了张嘴想辩解,但对上封离扫过来的目光,瞬间不敢说了。
南荣倪把头埋得更低了,额头伤口的血滴在雪地上,一小点一小点的红。
老妪的脸色变了几变。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穆宁雪那番话像一堵墙堵在她面前。
最后她只是哼了一声,别过头去,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
“即便如此,也不该下这么重的手。杀人是大忌,冲动行事,终究不成气候。”
她的话像是在训诫,但底气已经明显不足了。
封离终于开口了。
“江澈。”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上次陆一林的事,我跟你说过什么?”
“有事先找我。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他的语气算不上严厉,甚至带着某种护短的味道。
但话锋一转,声音又沉了下来。
“但这次死了五个人,四个戒律,一个核心长老。处分你跑不掉的。”
“穆氏那边,也不会善罢甘休。”
“世界学府大赛结束之后,回国你要面对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江澈一直没说话。
他站在穆宁雪身侧,双手插在风衣兜里,侧脸的线条在路灯下显得冷峻而漠然。
听完封离的话他笑了。
很轻的一声嗤笑,从喉咙里逸出来,带着不加掩饰的嘲弄。
“封离导师,一切后果我自己承担,不需要您老操心了”
“还有她们两个,清出国府队。”
老妪猛地转过头来。
“你说什么?”
江澈没有看她。
他转过身,很自然地握住了穆宁雪的手。
她的手指冰凉,指尖微微发颤,在触到他掌心的温度时轻轻蜷缩了一下。
他拉着她,朝水巷外走去。
经过封离身边时,他停下脚步,侧过头。
“要么她们走。”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要么我和她走……”
说完,他牵着穆宁雪,踩着积雪,一步一步走出了水巷。
老妪愣在原地,片刻后才反应过来,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涨得通红。
“反了!反了天了!我执教四十年,没见过这么嚣张的学生!”
她的声音在水巷中回荡,尖锐而愤怒。
“封离,你看看你招进来的人!”
“议员就了不起?天赋高就了不起?国府队没了谁不行?”
“让他走!我倒要看看他敢不敢真走!”
封离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水巷尽头那两道并肩离去的背影上,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老妪还在絮絮叨叨地骂着,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
因为她发现封离根本没有在听。
这位素来雷厉风行的导师,此刻脸上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
为难。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水巷另一端传来。
只见一道身影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中年男子,穿着一件剪裁简洁的深灰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
他的身材不算魁梧,却给人一种难以撼动的压迫感。
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五官端正而刚毅,眉骨很高,眼窝微陷,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那股气息——
那股沉重如渊、深不见底的气息,让老妪的骂声戛然而止。
封离转过身,微微低头问好。
“邵郑议长。”
邵郑在封离身侧停下脚步。
他的目光扫过雪地上的血迹,扫过那道尚未愈合的空间裂隙。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翻看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
“这些世家,确实太过分了。”
邵郑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打压一下,也无妨。”
他转过身,看向封离。
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一丝明确的神色。
“这一届世界学府大赛,不容有失。”
封离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邵郑没有再说话。
他的身形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融入了水巷的阴影中。
老妪站在原地,脸上的愤怒一点一点褪去,内心只留下了震撼。
为什么邵郑议长会这么偏袒江澈?
封离转过身,看向穆婷颖和南荣倪。
“你们两个,回国。”
穆婷颖猛地抬起头,肿起的半边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封离导师,我们……”
“这是议长的意思。”
封离打断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穆婷颖的嘴唇剧烈颤抖着,她想说什么,想辩解,想求情,想尖叫。
但封离已经转过身去,不再看她。
南荣倪瘫坐在地上,额头的血已经凝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