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用完早餐,福船便拔锚起航。
船工们升起船帆,帆布被风鼓得满满的,带着船身缓缓驶出支流河口。
胡俊站在船舷边,一只手搭在栏杆上,目光望着前方宽阔的水面出神。
脑子里却在转着到了唐州之后的安排。
船到了唐州境内,离府城还有半天的陆路。到时候势必要分出一部分人手留在船上看守。
毕竟船上还有从顾家那边缴获来的十几万两金银,不能随身带着,更不能让姬景誉察觉。
可分出人手之后,随行去唐州府城的护卫就少了。顾家少爷已经提前到了唐州,身边带着多少人不清楚,在唐州安插了多少势力也不清楚。自己这边护卫人数不多,万一真要正面起了冲突,胜负难料。
更棘手的是,姬景誉还跟在身边。
这位大表哥的身份摆在那儿,真要是和顾家动起手来,伤着了碰着了,别说自家长辈那边交代不过去,就是皇帝那里也不好解释。
得想个法子,到了唐州之后既能看住这位大表哥,又能腾出手来对付顾家少爷。
胡俊正暗自盘算着,姬景誉就跑到船舷边,靠着栏杆,和胡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聊的无非是到了唐州之后要去哪逛逛、要不要尝尝当地的美食、能不能找个地方打打猎什么的。
胡俊心不在焉地应付着,脑子里还在转着自己的事。
正说着话,姬景誉忽然抬手指向岸边,语气里带了几分讶异:“哎,小弟你看,那是什么?”
胡俊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
岸边一头体型硕大的野猪。
站在河边,看样子像是要饮水,低头在河滩上嗅了嗅,对河面上行驶的行船全然不在意。
姬景誉趴在船舷上,眯着眼仔细打量了两眼,忽然转过头,指着那头野猪问胡俊:“小弟,这头野猪,该不会就是你护卫昨晚没能拿下、最后放跑的那头吧?”
胡俊刚想随口应下,话到嘴边又立刻反应过来,不能这么说。
昨晚护卫猎遇野猪本就是随口编造的谎话。要是现在顺着姬景誉的话头认下了,以这位表哥的性子,必定会接连追问:昨晚是怎么发现野猪的?护卫怎么受的伤?为什么没抓到?你又没去怎么知道是这一头?
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到时候自己就得用更多谎话去圆,稍微对不上就容易露出破绽。
他正打算推脱说不清楚,河边那头喝水的野猪忽然警觉地抬起头来。
下一瞬,灌木丛里猛地窜出一道巨大的黄色身影。
一头成年猛虎从灌木丛中骤然飞扑而出,当场将野猪扑倒在地!
野猪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嚎,拼命挣扎,四蹄乱蹬。但猛虎的利爪已经死死扣进了它的肩胛,锋利的獠牙狠狠咬住了野猪的后颈。
两头巨兽在河滩之上激烈翻滚缠斗,溅起大片泥沙和碎石。野猪的嚎叫声、猛虎的低吼声混在一起,惊得岸边林子里飞起一群黑压压的鸟雀。
姬景誉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整个人趴在船舷边,指着岸边大喊大叫:“打起来了!打起来了!小弟你看见没有!老虎咬野猪!好家伙!”
他兴奋得不行,也分不清是在给老虎助威还是向着野猪。
船上的护卫和水手都被这番动静吸引了,纷纷往船舷边凑。
胡俊没心思理会一旁大呼小叫的姬景誉。
他一眼就认出了这头猛虎。
正是昨夜被自己用火器逼退的那一头。
虎的体型、皮毛纹路,还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和昨晚在河滩上对峙时一模一样。加之虎本就独居,领地意识极强,此地距离昨晚伏击顾家众人的地方不远,必然就是这只猛虎的地界。
岸边野兽厮杀的场面,引来了船上所有人围观。姬景誉见人越聚越多,更加来劲了,立刻高声呼喊:“有没有弓箭?快拿弓箭来!把这两头野兽射死!既能吃上野猪肉,还能得一张上好虎皮!”
胡俊听完一阵无奈。
这人还真是想一出是一出。弓箭?船上哪来的弓箭?
就算有,这距离少说也有几十步远,寻常弓箭射过去力道早就泄了大半,能不能扎透老虎的皮毛都两说。更何况岸上两头野兽正在缠斗,真要是射伤了老虎没射死,反倒激怒了它,一个猛子扎进河里游过来,那才是真麻烦。
他开口劝阻:“表哥,我们还要赶路,别多生事端。再说船上哪来的弓箭。”
姬景誉愣在原地,满脸不可置信:“没有弓箭?怎么会没有?”
胡俊摊了摊手:“我们坐的只是普通福船,既不行军也不专门打猎,怎会配备弓箭。”
这番话实则是睁眼说瞎话。
弓箭确实没有。但护卫人人配有手弩,花娘的弹射装置更是随身带着。
只不过这些东西,都不能暴露给姬景誉知道。
一旦让姬景誉看见了,势必会追根究底地。
到时候胡俊怎么解释?
说是因为要去江南找顾家寻仇,所以给手下人全副武装?
这话打死也不能说。
姬景誉听胡俊这么一说,也觉得有道理,可眼看着岸边两头猛兽打得天昏地暗,自己手里连张弓都没有,只能干瞪眼,心里别提多憋屈了。
“那咱们就这么看着?”他不甘心地问。
胡俊有些无语:“不看着你还想掺和一脚?”
河滩上的争斗很快结束。
野猪虽然体型硕大、皮糙肉厚,可终究不是猛虎的对手。被老虎咬住后颈死不松口,挣扎的力道越来越弱,四蹄在河滩上刨出了好几道深沟,最终还是渐渐没了声息。
猛虎咬死猎物后,松开獠牙,满口鲜血淋漓。它抬起头,一双琥珀色的虎目缓缓扫过河面上的福船,扫过船舷边围观的人群。
那张染血的獠牙大口微微张开,朝着船的方向低吼了一声。
那声虎啸低沉浑厚,震得水面都泛起了细微的涟漪。
姬景誉被这一声吼震得心头一颤,下意识就退后了两步,脸色微微发白。
猛虎展示完自己的威慑后,没有多做停留,低头叼住野猪的尸体,拖拽着钻入灌木丛里。
野猪少说也有两百来斤,可被老虎拖拽着,显得很轻松,转眼就消失在了。
河滩上只剩下一片狼藉的搏斗痕迹,和几滩触目惊心的血迹。
姬景誉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刚才那声虎吼确实把他吓得不轻,可当着满船人的面,自己的反应实在有点丢人。
他当即挺直了腰板,清了清嗓子,对着老虎消失的灌木丛骂道:“哼,算你运气好!我们着急赶路,暂且让你嚣张一时!”
这话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放过了老虎。
谁都能看出姬景誉被刚刚那声虎啸给吓到了。现在不过是嘴硬放狠话,找回点面子,掩饰刚才的失态。
但谁也不傻,都顺着附和了几句。
“世子说得是,要不是咱们赶路,定能猎了那头畜生。”
“老虎也就是趁着咱们船上没弓箭,才敢这么嚣张。”
……
胡俊也在旁象征性地劝了几句:“行了表哥,别跟一个畜生置气。咱们还是抓紧赶路要紧。”
姬景誉这才顺坡下驴,哼哼了两声,又往岸边瞪了一眼,转身回了船舱。
胡俊站在船舷边,又往老虎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
心里暗自庆幸。
还好昨晚自己硬扛着没退,用两枪把这头猛虎给吓退了。不然昨晚就是一场人虎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