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是因为心里记挂自家堂哥安危,还是因为停船处空气比较好、含氧量高的缘故,胡俊在天光大亮的时候就醒了。
昨晚上折腾了大半夜,又是伏击又是搬尸又是烧船,虽然胡俊也没出什么力。但他也是等到一切处置妥当才休息。算下来拢共也就睡了两个多时辰。
可这会儿醒了,脑子里却清清爽爽的,没有半点困意。
胡俊套上外袍,简单洗漱了一番,推门走出舱室。
清晨的河风迎面扑来,带着水汽的凉意,一下子灌进领口,激得他整个人打了个激灵。甲板上湿漉漉的,船舷上凝着一层薄露,连缆绳上都挂着细密的水珠。
大半护卫都已经起身,在各自忙碌着。
老赵也早已忙活起来,早餐眼看就要备好了。
胡俊走到船头,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节噼里啪啦响了一串,浑身说不出的松快。
福船停泊的这片河湾,两岸都是茂密的老林子。晨雾还没散尽,白蒙蒙的,从水面袅袅升起,把远处的树冠遮得朦朦胧胧。
河面上静得很,连水鸟都没出来,只有偶尔一两声不知名的鸟叫从林子里传出来,在山谷里回荡几声便散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晨间微凉的空气。
带着草木清香,还有河水特有的淡淡腥味,混在一起,反倒让人觉得格外清爽。
胡忠瞧见胡俊已经起来,有些诧异,上前关切的问:“少爷怎不多歇息一阵?”
胡俊摆了摆手,随口道:“睡这么久足够了。路上有的是时间补觉。”
胡忠听他这么说,也没再劝,只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确认自家少爷气色还算不错,才稍稍放下心。
“表哥还没醒?”
胡忠轻轻摇头:“还没有。按花娘下药的分量,怕是还要再睡上一阵子。”
胡俊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昨夜姬景誉身边那个护卫首领虽然察觉到了酒菜有问题,但那人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从头到尾都安安静静守在姬景誉舱门外,没有多余的举动。
至于姬景誉和李月娘,只是认为自己喝醉了,应该不会起疑。
胡俊在船头站了一会儿,瞧着老赵已经把早饭备得差不多了,便走到矮桌前坐下。
拿起筷子,刚夹了一筷子酱黄瓜放进嘴里,就听见船舱那边传来一阵拖拖沓沓的脚步声。
舱门被推开,吴王世子姬景誉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一边走一边皱着眉,按着太阳穴。整个人看着蔫蔫的,一副宿醉刚醒的摸样。
瞧见胡俊正坐在甲板上喝粥,姬景誉拖拖沓沓走了过来,一屁股坐到对面的板凳上,又用两根手指抵住太阳穴狠狠揉了几下,才开口抱怨:“小弟,你昨晚那葡萄酿……后劲怎么这么大。我不过小酌几杯而已,醒来头便昏沉发胀,像酣饮了整夜一般。”
胡俊正夹了块酱黄瓜往嘴里送,听见这话动作顿了顿,随即面不改色地嚼了两口咽下去,心里却忍不住笑出了声。
中了花娘的迷药,能不昏吗?能这时醒来就不错了。
“无妨,深呼吸,头晕是正常。”胡俊随口说道。
他脱口而出了一句前世电影里的台词。
姬景誉微微一怔,以为是胡俊在教他缓解头晕的办法。
“当真?只靠深呼吸就行?”
说罢,他当即站直身子,仰头叉腰,大口大口地吸气呼气。
胡俊还没来得及开口阻止,姬景誉已经连着猛吸了好几口气。就见他的脸色瞬间更白了几分,身子也跟着晃了两晃,整个人都有些站不稳了。
胡俊看他那样,赶忙起身搀扶了一把,半架着把他按回凳子上。
姬景誉捂着脑袋,缓了好半天才匀过气来,声音都有些虚浮:“小弟你这都是从哪听来的法子啊,我这大口呼吸完以后,感觉更晕了。”
胡俊闻言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赶紧递了一碗热粥过去。
刚才他那话只是随口一说。
其实人在头晕或者是宿醉酒醒的时候,猛的连续大口呼吸,会导致二氧化碳突然摄入过多,肯定会出现头晕、晕眩的状况。
不过这话他没法跟姬景誉解释。总不能说,你这不是宿醉是中了迷药,刚才深呼吸又把脑子给呼缺氧了吧。
“先喝口热粥,估计喝口热粥后会好一些。”
胡俊把粥碗推到姬景誉面前,顺手又给他夹了一筷子炒鸡蛋。
姬景誉此时也是真饿了。
昨晚上他其实也没吃什么东西。一开始跟着胡俊吃了些烤肉,后来喝了那掺了迷药的葡萄酿,没撑多久就迷糊了过去,肚子里那点东西早消化干净了。这会儿闻着热粥的香气,胃里咕噜响了一声,也顾不上什么世子仪态了,端起碗就喝了一大口。
热粥下肚,胃里暖烘烘的,整个人果然感觉好了很多。头虽然还隐隐发胀,但已经不像刚起来时那么难受了。
胡俊又给他添了碗粥,示意他趁热吃。姬景誉也不客气,拿起个白面馒头掰成两半,就着腌萝卜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两人正吃着,姬景誉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往甲板上扫了一圈,开口问胡俊:“你昨晚派去打猎的那些护卫,打到什么猎物了?”
胡俊夹菜的动作顿了顿,随即面色如常地开口:“什么也没打到,还有几个人受了伤。”
姬景誉一听这话,顿时来了兴趣,连手里的馒头都放下了。
“怎么没打到猎物,反倒还受伤了?”
胡俊笑着解释:“护卫们昨晚碰上了一头大野猪。那头野猪太过凶猛,护卫没能擒住它,反倒被野猪冲撞,又刮到树枝,好几个人都受了伤。”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正巧这时,一名手上缠着绷带的护卫从甲板那边走过来,径直走到老赵那边去领早餐。绷带缠了好几圈,隐隐还能看见里面渗出的淡红色血迹。
胡俊抬手指了指那人:“喏,你看,那不就是。”
姬景誉顺着方向看了一眼,果然看见那护卫手上缠着绷带。
他又转头看了看胡俊,脸上的表情半信半疑,显然不太相信一头野猪能伤得了鲁国公府的护卫。
“不至于吧,这地方能有多大的野猪?还是你的护卫太过不济,连一头野猪都猎杀不了?”
胡俊听着这话,心底满是无语。
这人还真是不好糊弄。
明明昨晚上都已经给迷倒了,今早醒来第一件事居然是追问打猎的事。早知道昨晚就不编那个破借口了。
可既然之前已经说了,便要把整件事编圆满。
“你以为此地寻常?你看岸边草木这般浓密,山野里的成年大野猪,哪里是轻易就能捕捉的。成年野猪一旦发怒,寻常猛兽都要忌惮三分。”
姬景誉满脸将信将疑:“真的吗?不就一头野猪而已,没那么厉害吧?早前跟着陛下去皇庄猎场打猎,那里的野猪,一箭便能射杀,也不见有多凶悍。”
胡俊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心下忍不住吐槽:你也说了是皇庄猎场,去的全是天潢贵胄,那里头哪个侍卫敢把真正凶猛的野兽放进去?说是野猪,搞不好就是只散养家猪。
真正的深山老林里的成年公野猪,皮糙肉厚得跟穿了层铠甲似的,獠牙能有小臂长,发怒了一头能把三四个成年人拱翻在地。更何况昨晚遇上的还不是野猪,是三十多个顾家雇佣的江湖好手,可比跟野猪拼命凶险多了。
但这话他也就是在心里说说。
胡俊也懒得和姬景誉争辩这些,端起粥碗喝了一口,顺势转移了话题:“表哥,咱们剩下的行程得抓紧了,尽快赶往唐州。等到了唐州,见到大哥,咱们再好好歇息放松一番。整日在江上行船,着实太过无趣。”
他这番说辞,实则是为接下来加紧赶路先找好理由。
昨晚从顾家护卫嘴里审出来的消息,顾家少爷已经带人提前赶往唐州了。虽然不知道对方具体要在唐州布置什么,但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好事。
自家大堂哥就在唐州做长史,万一顾家少爷冲着大堂哥去了,自己这边还慢慢悠悠晃在路上,那可就耽误大事了。
提前把“加紧赶路”这个话说在前头,免得接下来赶路时被这位表哥看出什么端倪,胡俊又要编造理由去解释。毕竟老话常说,说出一个谎话,往后就要用十个甚至百个谎话去遮掩弥补。
他提前铺垫,就是防止后续赶路匆忙时,吴王世子不停追问,到时候胡俊解释多了,言多必失,一不小心就露出马脚。
自家这位表哥看着性子随性散漫,平日里行事大大咧咧,但绝非愚钝之人。
心思并不简单,没那么容易糊弄。
昨晚的事胡俊自认为做得滴水不漏,但姬景誉醒来后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比如护卫身上多了几处伤,比如胡俊眼底藏都藏不住的疲色。
也就是他现在头昏脑涨,没精力多想。等缓过劲来,难免会琢磨出什么。
胡俊提出抓紧赶路的提议,得到了姬景誉的大力赞同。
“早该加快行程了!”姬景誉一拍大腿,把粥碗都震得晃了晃,“这段时日一直乘船赶路,早就烦闷至极。要不是......”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了顿,端起碗喝了口粥,把后半截话给咽了回去。
胡俊却听出了那半截话的意思。
这位大表哥这段时日,确实闷坏了。
他平日里总去找李月娘研讨音律、谱写曲子,看似偏爱风雅。起初胡俊还以为是自己教了李月娘那首《探世书》,还有《定风波》的词句,让姬景誉真心迷上了音律。
可后来他看明白了。
实则只是舟行途中百无聊赖,无事可做。船上就这么大点地方,抬头是天,低头是水,岸边景色看来看去也就那么回事。
姬景誉又是个闲不住的人,船上没有京城那些消遣,没有酒局诗会,没有骑马打猎,只能借着和李月娘研究音律,消磨漫长的赶路时光罢了。
倘若他是真心喜爱音律,京城大小青楼、乐坊他全都逛遍了。那里不乏技艺高超的乐师,比李月娘出众的也大有人在,当时都没引起他的兴趣去找人研究音律,怎么会在船上待这十多天,反倒有兴致天天跟李月娘琢磨曲谱?
无非是没别的可干罢了。
现在听说要加紧赶路,早点到唐州,姬景誉自然是举双手双脚赞成。
胡俊看着姬景誉一脸兴奋的样子,心里暗自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