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行程一路十分顺利。

    

    福船顺流而下，进入唐州地界后，两岸的景色渐渐从连绵的山林变成了开阔的平原，农田和村落多了起来，河面上遇到的船只也越来越密集。

    

    胡俊一直留意着船后的动静。沿途岔河口也没少观察，始终没有发现有什么可疑的船只尾随。

    

    看来顾家在江都城动用来对付自己的力量，就是那三十来个江湖武人和一艘快船。让胡俊一口气全都端了之后，短时间内难以再组织起像样的追击。

    

    船行两日，终于抵达唐州府城附近。

    

    唐州的府城没有设在大河沿岸。主河道从这里拐了个大弯，往东南方向去了，而唐州府城坐落在偏西北的内陆位置，离大河还有大半天的陆路。

    

    胡俊一行人只能在靠近府城的码头停船靠岸。

    

    码头不算大，比不得江都城那种商贾云集的大码头，但也不算冷清。停了好几艘货船，码头上苦力们正上上下下地搬货，吆喝声和算盘珠子声混在一起，倒也热闹。

    

    福船靠岸后，胡俊站在甲板上，望着不远处通往府城的官道，心里盘算着人手怎么分配。

    

    船上不可能不留人看守。

    

    毕竟接下来的路程还要继续坐船，而且船上还有从顾家船上缴获来的十几万两金银。这几箱金银一直被藏在货舱最底层，上面堆了好几口大木箱挡着，这一路藏得严严实实，没被姬景誉发现。

    

    可要是随身带着金银进城，十几万两不是小数目，光运输就要几辆马车分运。

    

    太显眼了。

    

    到时候姬景誉肯定要问：这箱子里装的什么？哪来的？

    

    胡俊怎么解释？

    

    总不能说，这是路上顺道抢了顾家一艘船缴获的吧。

    

    所以这些金银必须留在船上。

    

    不过此地距离唐州府城已经不远，官道平坦，沿途村镇密集，陆路行程相对安稳，不会有太多危险。

    

    胡俊安排了十一人留在船上看守。带队的依旧是老钱，这人做事沉稳，心思细密，胡俊放心。

    

    其余护卫随行，护送自己与姬景誉，带上送给堂哥的礼物品，一同动身前往唐州府城。

    

    胡俊心中一直有所防备。

    

    先前顾家单单前来伏击的人手就有三十多人，虽说都被自己处理干净了，但谁也不清楚顾家少爷在唐州还有多少势力。

    

    唐州并非顾家的核心属地，顾家根基在江南，唐州这边属于偏西北的地界，按常理来说顾家在这里力量有限。但必要的提防不能缺少。

    

    此前胡俊本以为，姬景誉走陆路的那些护卫会率先赶到唐州汇合。按理说马比船快，应该提前到了才对。

    

    可一行人到了码头，四处张望了一圈，码头上并没有那群护卫的影子。

    

    胡俊问姬景誉：“你的人到哪了？有没有给你留信？”

    

    姬景誉也说不清楚：“谁知道，说不定路上遇到什么事耽搁了。”

    

    他完全没当回事，一脸的不在乎。在船上这十几天，他早就习惯了胡俊手下人的护卫，觉得自己那群护卫来不来都无所谓。

    

    胡俊却不能不在乎。

    

    要是姬景誉那十几个护卫能汇合过来，自己这边的力量就壮了一大截，进了唐州府城面对顾家少爷也更有底气。可偏偏人没到，也不知道是路上出了什么变故？

    

    不能原地久等耽搁行程。顾家少爷估计已经到了唐州，自己这边多在码头上耽误一天，对方就多一天的布置时间。

    

    胡俊让人在码头上简单打听了一番，又派姚小淘去城门口的驿馆问了问，都没有那群护卫的消息。

    

    罢了，不等了。

    

    船只停靠唐州码头时，胡俊已经吩咐胡忠派人四处巡查。码头上挑夫、商贩、闲杂人等来来往往，鱼龙混杂，最容易混进去探子。

    

    仔细查了一圈，码头四周没有发现盯梢、潜伏的可疑人影。可即便如此，胡俊依旧严令留守船员时刻警惕，不可松懈。

    

    “你们十一人，分成三班轮值。白天留三个人在甲板上盯着。晚上至少留五个人值守，风灯不许熄，缆绳每隔一个时辰检查一遍。”

    

    他顿了顿，又交代老钱：“如果发现有可疑的人靠近船只，不要贸然离船追出去。你们的任务是守住这艘船，不是抓人。万一遇到打不过的，直接解缆起锚，往江心开，让他们上不来。”

    

    老钱郑重应下：“少爷放心，人在船在。”

    

    “船没了可以再买，人没了才叫没了。”胡俊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我说的是守住船上的东西，不是让你们拼命。真遇到解决不了的事，保命第一。”

    

    老钱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笑：“属下明白了。”

    

    虽说明白，但胡俊知道，真要到了紧要关头，这帮属下没有一个会惜命。

    

    安排妥当后，胡俊和姬景誉带着随行的护卫，在码头上雇了几辆马车。

    

    几辆载货马车上堆着带给胡宸的礼物品，还有姬景誉在江都城买的那些番邦玩意林林总总也装了两大车。

    

    胡俊和姬景誉坐了进载人的马车，花娘和田二姑上了后面一辆小车，其余护卫分散跟在马车四周，一行人低调上路。

    

    全程没有打出胡俊的巡检使旗号，也没有亮出姬景誉的吴王世子旗号。

    

    此地距离唐州府城不算远，官道上行人车马不断，沿途还有好几个村镇，不必担心路上会遭遇什么山匪劫掠。众人唯一需要防备的，只有顾家的人。

    

    可倘若顾家人执意要动手，有没有亮出身份旗号都一样。

    

    胡俊坐在马车里，除去和姬景誉闲谈闲聊之外，胡俊始终留意着沿途往来的行人。

    

    尤其是那些佩刀带剑的江湖人。

    

    官道上走路的、骑马的、赶驴的，什么样的人都有。有挑着担子进城的菜贩，有背着包袱赶路的书生，还有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商旅。

    

    胡俊仔细观察人群里江湖人的踪迹，暗自留意这类人所占的比例。

    

    从顾家少爷在江都城的举动，又是借着苏暖暖办诗会又是写诗煽动江湖人的情绪，摆明了是冲着破坏朝廷新颁布的宗门收徒规制来的。

    

    这条政令触及到了顾家的利益。

    

    顾家身为江南三大世家之一，暗地里和江湖宗门牵扯极深。不少宗门明面上是独立传承的武林门派，实际上背后都有顾家的银子在撑着。宗门收弟子，原本是这些世家暗中培养私兵、死士的绝佳渠道之一。借着宗门的名义招募人手，以传授武艺为由头聚集亡命之徒，出了事朝廷也查不到自己头上。

    

    可朝廷这道新规，把宗门收徒纳入官府管控，定下了严苛的审核和报备制度。这一来，等于断了顾家暗中蓄养武人的一条重要渠道。

    

    顾家无力在朝堂中阻挠规制通过，便只能在江湖中做文章。

    

    煽动江湖人对朝廷新规的抵触情绪。让那些头脑简单的武夫觉得，朝廷要管着他们的逍遥自在，要束缚他们的江湖快意。

    

    胡俊在悦心楼当众用一首《定风波》镇住了场子，又把江湖风骨的定义权抢了过来，等于破了顾家少爷在江都城的第一波造势。

    

    但顾家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既然在江都城的谋划被破了，那下一步呢？

    

    胡俊看着车窗外掠过的人群，心里暗自盘算。

    

    唐州，会不会就是顾家少爷选中的下一个造势地点？

    

    胡俊目光从窗外收回，靠在车厢壁上，闭上了眼。

    

    不管顾家少爷在唐州要做什么，既然自己已经到了这里，那就不会让他们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