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俊站在甲板上，看着胡忠和花娘的背影消失在船舱口，长长呼出一口气。

    

    不多时，下层船舱内便接连不断传出阵阵惨叫、哀嚎，还有此起彼伏的求饶声响。声音隔着船板传上来，闷闷的，被河风一吹，散了大半，倒也不算太刺耳。

    

    甲板上的护卫们面不改色，该巡逻的巡逻，该警戒的警戒，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胡俊靠在船舷边，听见底下传来的动静，心里没什么波澜。这些顾家雇佣的江湖武人，之前手上要是没沾过血，他是不信的。对付这种人，他懒得讲什么仁义道德。

    

    审讯的结果很快出来了。

    

    胡忠从船舱里走出来，快步走到胡俊面前。

    

    “少爷，都审出来了。”

    

    “说。”

    

    胡忠理了理思路，一五一十禀报。

    

    这批江湖武人之中，顾家少爷身边那个护卫是领头之人。其余俘虏果然如胡俊所料，全都交代不出箱子里的内情——他们根本不知道箱子里装的是什么，只知道是顾公子交代过需要顺带运送的重要物件，路上务必小心看管，仅此而已。

    

    整件事的详细经过，只有顾家那名护卫知晓。

    

    花娘对那名护卫动了些手段，银针扎了几处痛穴，又灌了一剂摧心散。那人本就中了毒箭，身子虚弱，抗不了几下就全招了。

    

    “这名护卫也不清楚箱内装的是巨额金银。顾家少爷只是说这些东西带着走陆路不方便，让他随船带着、看好。并没有说里面是什么。”

    

    胡忠继续说。

    

    今夜一行人前来袭击，目标的确是胡俊一行人所在的福船。但目的并非杀人灭口，而是趁夜色破坏船体，让船只无法正常行驶，以此拖延胡俊的行程。

    

    顾家少爷之前给他的消息里，说了胡俊身边还有吴王世子同行，而且护卫力量极强。再加上胡俊和吴王世子的身份摆在那里，他们不敢下狠手，为了能顺利完成破坏船的任务，便将船上所有人手全部派出，打算趁夜色摸上来，破坏船之后立刻撤退，不纠缠。

    

    至于顾家少爷的行踪，护卫也交代了。

    

    顾家少爷已经不在江都城。胡俊一行离开江都城码头之后，顾家少爷便带着随身的几名亲信护卫轻装骑马，走陆路赶往唐州去了。

    

    护卫说，顾公子要在唐州提前布置安排。但具体要布置什么，并不清楚详情。

    

    胡俊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是一沉。

    

    唐州。

    

    自家大堂哥胡宸，正好就在唐州做长史。

    

    顾家少爷不留在江都善后，不跟着船队追击，反而提前快马赶往唐州——他去唐州做什么？

    

    唐州那地方既不是顾家的势力范围，又不是什么商贸重镇。除了胡家长孙胡宸在那儿任职，胡俊想不出那里还有什么值得顾家少爷亲自跑一趟的人和事。

    

    顾家少爷，说不定是打算对大堂哥动手。

    

    自己这边因为早已知晓顾家底细，处处都有提防。从江都城开始，无论是悦心楼的诗会，还是今晚的夜袭，他都提前有所防备和布置。

    

    可大堂哥那边就不一定了。

    

    胡俊也不清楚，祖父和大伯有没有提前写信告知大堂哥，自己在上京城遇刺、幕后主使是江南顾家、两家已经结仇这些事。

    

    若是大堂哥对此全然不知，对顾家毫无防备，顾家少爷要有所动作，那大堂哥将会十分危险。

    

    胡俊穿越过来之后，虽然从来没有见过这位大堂哥，兄弟之间没什么感情可言。但对方毕竟是原主的兄长，同属一家人，血脉相连。 要是放着不管，任由顾家少爷算计得手，大堂哥真出了什么事，祖父母和大伯婶娘那边，胡俊心里也交代不过去。

    

    更何况，此行本来就要去唐州看望大堂哥。本来只是顺路走一趟，捎些书信礼物什么的。

    

    如今看来，得加快行程了。

    

    胡忠见胡俊沉默不语，压低声音问道：“少爷，接下来咱们怎么办？”

    

    胡俊回过神，压下心头的思绪，沉声开口。

    

    “把顾家剩下的这些人，全都处理掉。尸体都扔进船舱里头，一并处置。”

    

    他抬手指了指脚下这艘船。

    

    “找个偏僻隐蔽的河段，把船停好。回头连船带人，一把火烧干净，直接毁尸灭迹。”

    

    胡忠应下，又问：“那船舱里那些金银呢？”

    

    胡俊随口回道：“先搬回去，找个不起眼的角落藏好。

    

    胡忠想了想，有些为难地开口：“少爷，这几箱金银，可不是小物件。要是搬回去让世子翻出来了，到时候咱怎么说？”

    

    胡俊叹了口气，有些无力感：“至于表哥那边，等后面真撞见了再随机应变找个理由吧！”

    

    他顿了顿，又道：“夜里开大船在河面上走不安全，黑灯瞎火的容易触礁撞岸。这样，安排几个人留下来开顾家这艘大船，再派一拨人划小船在前头引路，挂上灯笼，慢慢跟着走。剩下的人全都下船，走陆路赶回咱们的福船那边去。”

    

    胡忠立刻领会了胡俊的用意，跟着搭话：“少爷，那咱们就先开回之前停福船的那条支流。把金银全都卸到咱们福船上之后，我再带人开着顾家这艘船，往支流上游多走一段，找个没人的浅滩把船停住，直接点火烧了。这样做得干净又隐蔽，就算留下什么痕迹，这荒郊野外的，等官府发现来查，也查不出什么名堂来。”

    

    “这艘船也可以带着金银卸到咱们福船上，省得大伙来回搬着费劲。”

    

    胡俊点了点头：“就这么办。另外，处理完顾家的人之后，你提前跟弟兄们通个气，尤其是那几个受了伤的，明天表哥要是问起来，统一口径，就说是上岸打猎时碰上了野猪，被树枝碎石刮伤的。别的话，一个字也不许多说。”

    

    胡忠立刻领命而去。

    

    余下的事进行得很顺利，没有再出意外。

    

    尸体和俘虏被一一拖进船舱底层后，有专门的人去处理。

    

    河滩上的护卫也填平了打斗痕迹，铲了沙子盖住血迹，又把踩倒的灌木扶正，一切恢复如旧。

    

    顾家的大船在舢板的引导下，缓缓驶离河滩，顺着河道往支流方向慢慢开去。胡俊和其余人手则沿陆路折返，走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回到了自家福船停泊的河滩边。

    

    上了福船后，胡俊向留守的老钱等人确认了姬景誉、李月娘都还在沉睡，姬景誉的护卫首领一直安分的守在姬景誉门外没有异动。

    

    他才稍微安心了些。

    

    胡俊换了身衣服，收拾了妥当后又亲自去确认了一番。

    

    他走到姬景誉休息的舱房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姬景誉四仰八叉躺在床铺上，一条腿搭在床沿外边，被子蹬得乱七八糟，还打着呼噜。花娘下的迷药效果确实好，这一觉不到天亮是别想醒了。

    

    胡俊又往隔壁舱房看了一眼。李月娘侧卧在床铺上，怀里还抱着她那把琵琶，琴弦压在被子上，呼吸均匀，睡得正沉。

    

    姬景誉那名护卫首领，端坐在舱门口的矮凳上，背靠着舱壁，抱着刀，闭着眼，呼吸平稳，似乎在闭目养神。不过胡俊从他呼吸的节奏就能看出，这人之前中的迷药也发作了，只是比姬景誉轻一些，虽不至于昏睡不醒，但此时估计也浑身乏力，没有余力四处走动了。

    

    胡俊放下心，回到自己舱房，和衣靠在床铺上，闭上眼睛养神。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东边天际透出一丝淡淡的鱼肚白。河面上起了薄薄的晨雾，白蒙蒙的，从水面袅袅升起，像一层轻纱罩在河道上。

    

    支流上游的方向，隐隐透出了一片橙红色的火光，映在晨雾上，朦朦胧胧的，像天边烧红的晚霞。那火光持续了约莫一个时辰，才渐渐暗下去。

    

    又等了没多久，舢板桨叶划水的声音从支流方向传来。前去烧船的人手，划着舢板折返了回来。

    

    胡忠跳上福船甲板，脸上带着几分疲惫，但神色平和。

    

    他来到胡俊的舱室门外，压低声音回禀：“少爷，都处理妥当了。”

    

    胡俊起身，应了一声。

    

    “辛苦了，让弟兄们歇息吧。。”

    

    天色将明未明之际，福船重新归于寂静。

    

    胡俊躺在床铺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却还在翻来覆去地盘算着。

    

    唐州。

    

    他必须得尽快到达唐州。

    

    只是身边还黏着个甩不掉的表哥，很多事情实在不方便放开了做。得想个法子，到了唐州之后，既能看住这位大表哥别出乱子，又能腾出手来对付顾家少爷。

    

    困意渐渐涌上来，胡俊的思绪也跟着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