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船缓缓驶离江都城码头，船头劈开碧绿的江水，层层波纹向两岸荡开。船帆鼓满了风，带着船身稳稳当当地顺流而下。

    

    行船的日子本就枯燥单调。

    

    两岸的景色看来看去也就那样，青山绿水，偶尔掠过一两个临江的小村落，岸边的浣衣女和戏水的孩童在视线里一晃就过去了，没什么新鲜劲。

    

    可吴王世子姬景誉天生是个闲不住的主。

    

    上船没待多久就坐立不安，先是在甲板上逛来逛去，把船上上下下转了个遍。又硬拉着胡俊在船舷边钓鱼，结果两人枯坐了半天，别说鱼了，连片鱼鳞都没见着。

    

    姬景誉很快就失了兴致，把鱼竿一扔，又嚷嚷着要看国公府给胡宸备好的礼物。

    

    “我看看婶娘都准备了什么好东西，省得到时候我跟你们送重样了，那多尴尬。”

    

    他说着就要往货舱里钻。

    

    胡俊早有防备。

    

    上船之前，他就提前吩咐胡忠，把所有不能见光的物件全部收好，藏在最隐蔽的角落。

    

    那两把喷子和弹药，更是用油布裹了一层又一层，塞在货舱最里头的暗格里，外面堆了好几口大木箱挡着，寻常人根本翻不到。

    

    以姬景誉这好动又好奇的性子，要是不提前妥善安置，他在船上到处乱翻，早晚得把这些东西翻出来。

    

    即便如此，胡俊还是拦着没让他进货舱。

    

    “都是些寻常礼品，点心和布匹，没什么好看的。你现在看了，到了唐州拿出来就没惊喜了。”

    

    姬景誉想想也是，悻悻作罢。

    

    可他闲不下来，转头又拉着船上的水手问东问西，问这江里有没有水怪，问晚上停船会不会有江匪，问沿途有没有什么名胜古迹可以顺便逛逛。

    

    水手们被他问得哭笑不得，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

    

    后来他自己也觉得无趣了，正闷得发慌，忽然发现船上还有一个人。

    

    李乐娘。

    

    她抱着那把琵琶，安安静静地坐在船舱一角，正低头调着琴弦。

    

    姬景誉眼睛一亮，当即凑过去，让她抚琴弹奏，特意点名要听当初在悦心楼胡俊教她的那首《探世书》。

    

    李乐娘也不推辞，抱着琵琶坐正了身子，指尖拨动琴弦，婉转的曲调从船舱里飘出来，和着江面上的风声，悠悠扬扬地散开。

    

    姬景誉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听了一会儿，总算消停下来。

    

    胡俊站在甲板上，听着船舱里传来的琵琶声，又看了看总算安分下来的大表哥，心里暗自庆幸。

    

    还好当初把李乐娘赎了身带在身边。

    

    不然就船上这点狭小的地方，任由这位多动症的大表哥到处乱窜，迟早要露馅。

    

    那些藏起来的东西，怕是根本藏不住。

    

    而且有李乐娘在船上抚琴奏曲，枯燥的航程也多了几分意趣，不再那么单调乏味。

    

    姬景誉更是来了兴致，不光是安安静静坐着听曲，还主动和李乐娘探讨起乐理音律来。

    

    他拿着李乐娘记下的那份《探世书》谱子，一边看一边问，琢磨曲子的调式，琢磨新编的词该怎么唱才更对味。

    

    李乐娘性子本就单纯懵懂，起初还碍于姬景誉的身份，言行举止处处拘谨，连说话都不敢大声。

    

    可一聊到音律本行，她就彻底放开了。跟姬景誉有点相谈甚欢，遇到知音的意思。

    

    两人一个问一个答，从《探世书》的曲调聊到大夏南北方曲风的差异，又聊到番邦乐器和大夏乐器的不同，越聊越热络。

    

    姬景誉甚至还让李乐娘试着把《定风波》也谱上曲子，看看能不能用琵琶弹出来。

    

    李乐娘真就埋头琢磨去了。

    

    胡俊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甚至有种错觉。

    

    自己当初把这位乐师赎回来，反倒像是专门为这位大表哥准备的。

    

    不过这样也好。

    

    有人能治住这位闲不住的大表哥，自己也能落个清静。

    

    船行至午后，日头偏西，江面上的风渐渐凉了下来。

    

    胡俊正靠在船舷边，望着远处江面上浮动的碎金般的光影出神，胡忠缓步走到他近前，压低声音。

    

    “少爷，后面有一艘船有些可疑。”

    

    胡俊收回目光，脸色沉了几分。

    

    他没说话，转身跟着胡忠往船尾走去。

    

    胡忠从怀里掏出单筒望远镜递过来。这东西是胡俊早前从书城学院弄来的，倍数虽然跟前世的没法比，可在这个时代，已经是难得的稀罕物件了。

    

    胡俊举起望远镜，往船尾方向望去。

    

    镜筒里，一艘船正远远地吊在后面。

    

    那艘船的形制跟寻常商船全然不同，船身窄长，吃水不深，一看就是速度不慢的快船。船上的帆比普通货船多了两面，显然是专门改装过的。

    

    甲板上站着不少人，个个身着劲装，腰间都配着兵器。虽然隔着一段距离看不清面孔，可那种江湖人特有的站姿和气势，一眼就能辨认出来。

    

    对方只是远远地跟着，并不过分靠近，也看不出有什么别的举动。

    

    一艘快船，不趁着顺风超过他们这艘福船往前多赶路，而是收起一半的帆，压低船速远远的跟在后面。

    

    “什么时候发现的？”

    

    “大概一个时辰前。起初以为是顺路的商船，可过了好几个岔河口它都没拐，一直跟在咱们后面。我让人故意放慢船速试了一下，它也慢了。咱们加快，它也加快，始终保持着这个距离。”

    

    胡俊放下望远镜，沉吟片刻。

    

    “继续盯着。等到夜宿停泊，找一处僻静的河湾或者隐秘河口靠岸。”

    

    胡忠点头。

    

    “明白。”

    

    随即又面露担忧。

    

    “那……世子那边该如何安排？”

    

    胡俊语气平淡。

    

    “无妨。咱们身边不是还有花娘在吗，到时候让他们好好睡一觉就行。”

    

    胡忠听完先是一愣，随即无奈苦笑。

    

    “属下这就去安排。”

    

    胡忠躬身退下。

    

    胡俊又举起望远镜，往船尾方向扫了一眼。那艘船依旧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他放下望远镜，嘴角微微挑了挑。

    

    最好是奔着他们来的，正好可以借机试试自己弄出的那些装备的实战效果。

    

    顺带看看有没有机会用上他那两把自制的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