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景誉正四仰八叉地坐在凉棚下的竹椅上,百无聊赖地左顾右盼,看码头上来来往往的挑夫、商贩和船工。他身边十几个护卫呈扇形散开,把整个凉棚隐隐护在中间,但凡有想靠近的人,全被挡在外面。
任谁都能瞧出来,这些护卫很专业,也很尽责。
胡俊看着这副阵仗,心里有些后悔。后悔昨晚不该多嘴,训诫自家表哥的护卫。
没想到效果这么立竿见影。
现在想让他们主动放弃职责离开自家主子,好像不太好办了。
这算不算自己给自己挖坑呢?
胡俊有点郁闷。
他从船舷边走下来,踩着跳板上了岸,往凉棚那边走过去。
姬景誉正盯着远处一艘番邦商船看,船上穿着清凉、满是异域风情胡姬。他看得津津有味,连胡俊走到身边都没发觉。
“表哥。”
姬景誉回过神,扭头看他。
“你是怎么到江都城的?”
“坐船啊!不是跟你说过了吗?”
“那你的船呢?”
姬景誉神色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我是专程来等你的,船把我送到这儿,我自然让人驾回去了。难不成还让他们在码头上干等着?”
胡俊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暗自腹诽:大哥,你就这么笃定我一定会来江都城?万一我不在这停靠呢?万一我走了陆路呢?你就这么把船打发走了,就没想过扑个空怎么办?
能不能别总这么间歇性“睿智”?
“表哥,你带了这么多护卫,我手下也有不少人,这船怕是装不下。”
胡俊抬手指向远处码头停泊的福船。
姬景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看,思索片刻。
“那船看着挺大,挤一挤应该没问题。”
他瞥见胡俊面露为难,只好松口,转头看向身旁的护卫。
“你们先回去吧,我跟着我表弟就好,他的人自会护我周全。”
话音刚落,护卫首领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回话。
“小王爷,您身边万万不能没有自己人。王爷与王妃临行前再三叮嘱,务必贴身护好您。若是全员撤走,回去属下等定然要受重罚,至少得留几个人随行。”
姬景誉脸色微沉。
“我表弟的人就不算护卫了?难不成他还会害我?”
护卫首领依旧态度坚决。
“规矩不可废,还请世子体谅。”
姬景誉看了看自己的护卫头领,又看了看胡俊,沉吟片刻,也觉得对方说得有道理。留一两个自己人在身边,办事传话也方便。
他转头看向胡俊。
“那你看,你的船还能安置几人?”
胡俊略一思索。
“表哥,干脆就只留这位护卫首领跟着你,其余人全都回去。船上空间本就紧张,还堆放了不少货物,还有给大哥准备的礼物,实在挤不下。”
姬景誉这才猛然想起这茬。
“对啊!咱们还要去唐州看望宸哥!我还没给他置办礼物呢!”
他蹭地站起来,抬脚就要往码头那头走。
“不成不成,小弟你先别急着动身,我得去搜罗些好东西带给宸哥。好不容易去一趟,空着手像什么话。”
胡俊赶紧伸手拦住他。
他是真不想继续在江都城待下去了。多待一刻,就多一分麻烦。谁知道顾家那边这会儿在盘算什么,会不会又整出什么幺蛾子。
“没必要,家里本来就带了不少给宸哥的东西,你用不着再多准备。”
姬景誉却不肯让步。
“你们准备归你们的,我送的是我自己的心意,哪能混为一谈?真到了唐州,你们都把礼物拿出来了,就我什么都没有,那多丢人跌份。”
他铁了心要挑些新奇好玩的物件送给胡俊这位大堂哥,说什么也不肯将就。
胡俊实在拗不过。
“码头这边到处都是番邦商人,你直接去那些胡商船上转转,随便挑两样稀罕东西就行。”
姬景誉一听,立马觉得这主意不错。
“有道理!番邦来的物件稀罕,宸哥在唐州那地方肯定没见过。”
他交代胡俊在原地等着,自己抬脚就往番邦商船停靠的那片码头走去。
胡俊看着自家表哥风风火火的背影,又看了看跟在他身后呼啦啦一大群护卫,还是不太放心。
这人天生人来疯,做事没个准头,谁也不知道他跟番邦商人打交道的时候,会不会脑子一热又惹出什么事来。
他当即招呼了两名手下,快步跟了上去。
好在姬景誉挑礼物的这段时间,倒没闹出什么乱子。
可他买东西完全没个分寸,只要看见新奇好玩的物件就想买,压根分不清是给宸哥备礼,还是单纯自己瞧着喜欢。
那些番邦商人常年在这条航线上跑,眼睛毒得很。一看到姬景誉这种前呼后拥、出手阔绰的大主顾,立马热情地围上来,用生硬蹩脚的大夏话夸赞这位公子气度不凡、眼光独到。
当然,他们也不敢真拿姬景誉当冤大头宰。这位公子身边杵着十几个膀大腰圆的护卫,一看就是有身份的人。他们还想在大夏的地界上做生意,不想为了些许小利得罪权贵。
除非他们以后都别来大夏了。
番邦的掐丝珐琅银盘,各色精致珠宝,镶着宝石的弯刀,织金绣银的挂毯,样样姬景誉都想入手。
“这个不错!这个也好!哎小弟你看这个,这上面的花纹多精致,宸哥肯定喜欢!”
胡俊在一旁不停劝解阻拦。
“这东西太大了,船上放不下。”
“那个没用,堂哥又不是女人,买什么珠宝。”
“这把刀就是样子货,刃都是钝的,挂墙上都嫌占地方。”
姬景誉每拿起一样东西,胡俊就泼一盆冷水。
可架不住姬景誉自有说辞。
“这些送给宸哥正好,他日后还能拿去送给心仪的姑娘。你想啊,他在唐州那么偏的地方,哪见得着这些稀罕玩意?拿出来送人,多体面。”
胡俊很是无奈。
“大哥远在唐州做长史,家里定下的亲事全都推了,哪来的心上人。你送他这些讨好姑娘的物件,他拿去送谁?”
姬景誉一脸贱兮兮的神秘模样,凑近了几分,压低声音。
“你懂什么。就是因为那边有了中意的人,才推脱家里的婚事。你想啊!一个壮年男子常年在外任职,身边没个女子相伴,谁信?摆明就是私下有了牵挂,才不肯听从家里安排。这些东西啊,他准用得上。”
他说完,又转身拿起一条镶着红宝石的银项链,对着日光端详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让旁边的胡商包起来。
胡俊拦都拦不住。
就算他一路劝着挡着,姬景誉还是忍不住东挑西选,最后依旧买下了一大堆杂七杂八的物件。
等这些采购的东西陆续被商贩送到船边,看着码头上堆得满满当当的货物,胡俊一阵无力。
姬景誉看着这一大堆东西,也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
“哎呀,光顾着挑选,没想着堆在一起居然这么多。”
胡俊看着他那副心虚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
还好自己一直拦着,不然这人连番邦运来的奇花异草都要全部买下。什么沙漠玫瑰、什么异域盆景,见一样想买一样,跟小孩进了糖果铺子似的。
“行了,赶紧搬上船,别在码头上堆着了。”
胡俊招呼手下开始搬货。
另一边,胡俊先前让胡忠在江都城采买的物资也早就装好了,只等把姬景誉这些额外添置的物件安置完毕,就能立刻启程。
准备登船的时候,胡俊看了一眼姬景誉身后那十几个护卫。
“你剩下这些护卫,是让他们自己找船回去,还是怎么安排?”
姬景誉随口道。
“他们回去少不了挨一顿训斥。父王肯定要问为什么没跟着我,到时候总不能说被我赶回来的吧。”
他想了想,转头对护卫们吩咐。
“你们直接骑马走陆路,先赶往唐州等着我们就好。我们坐船要绕路,你们轻装快马,说不定比我们还先到。”
护卫们面面相觑,最后看向护卫首领。
护卫首领点了点头,众人才齐齐躬身领命。
胡俊心想,只要这些人不跟着坐船就行。他们轻装赶路,没有行李货物拖累,走陆路行进确实可能比水路行船更快。等到了唐州,再想办法安排也不迟。
收拾停当,一行人拔锚起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