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经深了，江都城的街道上没了白日的喧嚣，只有街边零星的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透过车窗洒进来，在两人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

    

    姬景誉靠在车厢壁上，手里还把玩着一枚玉坠

    

    “你说这苏暖暖，长得确实还行，就是心眼太多了点。”

    

    胡俊靠在另一边，闭着眼睛养神。

    

    “本来就是风月场里混饭吃的，没点心眼早被人吃干抹净了。”

    

    “也是。不过还是李乐娘看着顺眼，安安静静的，弹琴也好听。”

    

    胡俊没接话，脑子里却在盘算着明天的行程。江都这地方不能多待，顾家少爷吃了这么大一个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马车一路驶到客栈门口，两人各自回房休息。

    

    胡俊临睡前特意把胡忠叫过来，叮嘱他明天天不亮就去码头盯着，把所有采买的物资都提前装船，等天一亮就动身，一刻也别耽误。

    

    第二天一早，胡俊就带人出了江都城，回到码头，等着购买的物资运到装船后就准备出发。

    

    这趟南下，从上京城一路走水路到江都，虽说比骑马赶路舒坦不少，可也远谈不上轻松，依旧需要晓行夜宿。

    

    这个时代的江河航道，除了那条贯穿南北的主干运河还算规整，其余河段大多是天然形成的，从来没经过人工修整。没有航标，没有灯塔，连最基本的岸上指引都没有，船往哪走全靠水手凭经验盯着水面的波纹和岸边的地形来断。

    

    这时代可没有什么光污染。

    

    一到天黑，江面就黑得跟泼了墨似的。暗礁、乱流、突然杀出来的横风……

    

    夜间行船风险太高，根本没法连夜赶路。

    

    所以每回天色将暗，船队就得就近找码头停靠，或者寻一处平缓的河湾下锚，靠岸休整过夜。

    

    只不过比骑马赶路露宿荒野强些。最起码乘船相当于行于水上的房车，有床铺，有桌案，有热茶热饭，累了能躺，困了能睡，也算是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不用地为床天为被。

    

    胡俊本就不赶时间。

    

    这次朝廷把他踢出京城，名义上是来江南清查清虚宗、巡查宗门收徒规制的落实情况，实际上就是让他出来避风头。什么时候回京，全看京里那帮儒生什么时候消停，压根没给他定死期限。

    

    所以他原本的打算，是在江都城休整个两三天，把该采买的物资置办齐了，再慢悠悠往南走。

    

    哪想到在江都城碰上了姬景誉。

    

    又在悦心楼闹了那么一出。

    

    胡俊在悦心楼的时候就看得出来，那个顾家少爷，绝不是什么心胸宽广的主。自己当众坏了他的谋划，用一首《定风波》把他那首鼓吹无视法度的歪诗压得屁都不是，还顺手把江湖风骨的定义权给抢了，这事搁谁身上都得记恨。

    

    那位顾家少爷当时在露台上，脸上的温和笑意碎得渣都不剩，折扇攥在手里指节都发了白，那张斯文儒雅的面皮底下，全是阴沉和愤怒。

    

    这种人，绝不会轻易作罢。

    

    所以胡俊不愿在江都城多待。早点走，早点离开这个是非地，省得对方缓过劲来再生事端。

    

    不是怕事，只是在江都城这种大夏数一数二的大城里跟顾家起冲突，顾忌太多，限制太多，根本放不开手脚。

    

    在这座城里，有官府，有驻军，有各方势力盯着，还有满城的百姓。真闹起来，轻不得重不得，打不得杀不得，处处都要顾及朝廷的脸面和律法的条框。

    

    胡俊可没心思陪着顾家少爷在江都城里，像前世那些回合制游戏似的，你出一招我回一招，互相算计来算计去，磨叽个没完。

    

    但出了江都城就不一样了。

    

    水路迢迢，沿途多的是荒郊野渡、偏僻河段。只要顾家少爷敢追上来，胡俊完全可以下死手。

    

    早前顾家蛊惑江湖人刺杀自己，企图借着自己的死来搅乱朝堂局势，那一刀之仇，在胡俊眼里，早就已经是笔不死不休的账。

    

    他清楚，在权力派系的上层博弈里，各方互相报复向来都有底线。除非必要，很少有人会直接痛下杀手。就算彼此不对付，在双方实力大致对等的前提下，只要不是仇怨深到骨子里，报复手段都不会太过激。

    

    更何况当初遇刺，自己只是受伤，并未殒命。就算祖父那边要报复顾家，按着这些世家大族之间约定俗成的规矩，也不会直接把顾家连根拔起。两家体量相当，真要把对方往死里打，最终只能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得不偿失。

    

    但胡俊从不认这套规矩。

    

    对方既然敢对自己动杀心，那他就会毫不留情地还回去，彻底把问题解决干净。

    

    所以这次南下，他本就抱着覆灭顾家的打算。

    

    只是他理解的“覆灭”，跟那些大人物理解的，完全是两回事。

    

    在那些上层大人物眼里，覆灭一个家族，就要自上而下把整个家族连根拔起，家主、嫡系、旁支、门客、附属势力，一锅端干净，连带着所有关联的产业和人脉一并清除，才算完。

    

    可胡俊的想法简单得多。

    

    谁动的手，谁指使的，就把谁收拾了，这事就算结了。至于顾家其他的旁支分家，还有那些攀附在顾家身上的势力，只要不主动跳出来找死，他懒得去管。

    

    可眼下有件事，让胡俊格外头疼。

    

    吴王世子姬景誉。

    

    这个大表哥非要一路跟着自己，甩都甩不掉。

    

    有他在旁边盯着，往后很多事都没法放开手脚干。胡俊手里不少隐秘的物件和安排，根本不能让这位大表哥知道。

    

    看起来姬景誉是打定主意一路随行了。等之后跟顾家彻底撕破脸动手，局面就会变得很棘手。

    

    虽然看先前的情况和对顾家少爷的态度，自家这位大表哥同样想对付顾家，但这次非要跟着自己一块走，明显是领了家里的任务，专门来盯着自己、不让自己乱来的。

    

    姬景誉要跟着，势必要上自己的船。

    

    姬景誉本人倒还好应付，吃喝玩乐哄着就行。可他身边那十几个护卫，就有些麻烦了。

    

    胡俊船上藏着不少见不得光的物件。有分发给属下用的手弩，有防护内甲，更紧要的，还有他亲手打造、随身携带的那两把喷子，全是不能暴露在外人眼前的东西。

    

    虽说胡俊和手下一直把这些东西藏得严实，可船就这么大，一群人吃住都在一处，朝夕相处，时间长了，难保不会露出破绽。

    

    想甩开这位表哥独自上路，根本不现实。

    

    要是直接把他丢下，自己悄悄开船走人，家里那边立马就会察觉不对。自己暗地里针对顾家的那点心思，也就彻底坐实了。

    

    既然甩不开，胡俊就换了个主意。

    

    没法把表哥赶走，那就想办法把他身边随行的护卫全支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