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后大典的仪式刚过,百官还没来得及从七彩祥云的震撼中回过神,太和殿前的广场上忽然响起了一阵低沉的号角声。
不是礼仪用的那种铜号,是战号。
声音浑厚、苍凉,像从边关的风沙里直接吹过来的。
百官一愣,面面相觑。
南宫澈站在丹陛之上,牵着元沁瑶的手,没松开。
他微微侧头,对旁边的李福安点了一下头。
李福安扯着嗓子喊:“陛下有旨——宣大晋神机营、威武营、虎贲营,入宫觐见——”
声音一层一层传下去,传过广场,传过宫门,传到很远的地方。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整齐的脚步声。
不是几个人,是几百人。
沉重的、整齐的、像擂鼓一样的脚步声,震得地上的石板都在微微颤动。
百官自动让开一条路。
最先走进来的是一队骑兵。
不是普通的骑兵。
马身上披着轻甲,骑兵手持一种百官从未见过的武器——比寻常的长矛短,比刀长,前端是一个黑洞洞的铁管,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马匹踏着整齐的步伐,骑兵端坐马上,目不斜视。
紧接着是步兵方阵。
一排一排,一列一列,像移动的铁墙。
他们手里的武器和骑兵不同,更短,更轻便,腰间还挂着几个皮囊,不知道装的是什么。
最后面是重装部队。
推着一种带轮子的大东西,像床子弩,但比床子弩小,结构更复杂。
铁管更粗,底座更稳,几个士兵推着它,每走一步,轮子都在石板上碾出沉重的声响。
广场上鸦雀无声。
百官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
镇国公沈扬之是武将出身,打了大半辈子仗,什么样的兵器没见过?但眼前这些东西,他一个都不认识。
他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两步,想看清楚那些铁管到底是什么,被旁边的侍卫拦住了。
“国公爷,陛下还没发话……”
沈扬之推开侍卫的手,死死盯着那些黑洞洞的铁管,后背一阵发凉。
兵部尚书王振站在队列里,腿肚子都在抖。
这些东西,他也不知道。
他是兵部尚书,全国的兵器都归他管。但陛下什么时候弄出这些东西来了?他居然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他下意识地看向丹陛上的南宫澈。
南宫澈面色平静,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好像在欣赏一出自己排了很久的戏。
王振心里咯噔一下——陛下这是……瞒着所有人?
户部尚书周显缩在人群里,已经开始算账了。
这些东西得花多少银子?国库扛得住吗?今年的预算又要超了……
李嵩拄着拐杖,眯着眼看着那些新式兵器,沉默了很久。
旁边的年轻官员小声问:“李相,这些东西……您见过吗?”
李嵩摇头。
“那您觉得……”
李嵩没回答,目光落在丹陛上那道明黄色的身影上,叹了口气。
“这小子,比他爹强。”
方阵在太和殿前的广场上列队站定,几百人纹丝不动,像钉在地上的桩子。
南宫澈松开元沁瑶的手,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丹陛边缘。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得很清楚。
“众卿。今日是封后大典,普天同庆。朕借这个机会,让你们看看大晋这几年的家底。”
他抬了抬下巴。
第一排骑兵统领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陛下,神机营第一队,列阵完毕!”
“起。”
骑兵统领站起来,从马侧摘下一杆新式火枪,双手托举,面朝百官。
阳光打在枪管上,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
“此乃新式火枪,射程三百步,穿透铁甲如穿纸。装填速度,一息一发。”
百官哗然。
三百步?一息一发?
现在军中最好的弩,射程不过两百步,装填一箭要三息。这个什么“火枪”,比弩强了整整一倍?
沈扬之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打过仗,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三百步的射程,意味着敌人还没冲到面前,就已经死了一半。
一息一发的射速,意味着一个人能当十个人用。
这玩意儿要是用在战场上……
他不敢往下想。
骑兵统领把火枪举过头顶,瞄准百步外的一个铁靶。
“砰——”
一声巨响,震得前排的官员下意识捂住了耳朵。
铁靶上炸开一团火花,等烟尘散去,众人看清了——铁靶正中间,多了一个碗口大的洞。边缘卷曲,铁皮外翻,还冒着青烟。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炸了。
“这……这是什么妖物?!”
“铁靶都打穿了?那可是半寸厚的铁板啊!”
“声音这么大,跟打雷似的……”
王振的脸白得像纸。
他是兵部尚书,居然不知道军中有这种东西。
陛下的手,伸得比他想象的深得多。
南宫澈站在丹陛上,看着底下百官的反应,嘴角微微弯着。
他回头看了元沁瑶一眼。
元沁瑶面无表情地站在他身后,凤冠下的脸看不出喜怒。
但他知道,这些东西,是她给的。
不是全部,只是一部分。
射程、装填速度、威力,都被她刻意控制在一个“比现有兵器强,但不会强到离谱”的范围内。
她说这是底线。
他答应了。
南宫澈收回目光,继续往下看。
第二队步兵出列,展示的是一种小型火铳,单手持握,适合近战。
威力不如火枪,但装填更快,五息能发三发。
第三队是重装部队,推出来的那种带轮子的东西,叫“虎蹲炮”。
炮管短粗,口径大,能发射散弹,一炮出去,方圆十步之内,寸草不生。
虎蹲炮试射的时候,一炮轰碎了百步外的一堵土墙。
碎土飞溅,烟雾弥漫,几个离得近的官员被溅了一脸灰,吓得腿都软了。
广场上的气氛越来越凝重。
沈扬之的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盯着那些新式兵器,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这东西,太危险了。
不是说威力太大,而是……陛下的心思,太深了。
封后大典,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展示这些,是在告诉所有人——朕手里有你们不知道的东西,朕的底牌,比你们想象的厚得多。
王振已经开始冒冷汗了。
他这个兵部尚书,以后怕是不好当了。
陛下的兵器改革,他居然一点都不知道,这是不是意味着……陛下对他不信任了?
周显缩在人群里,脸色发苦。这些东西,得花多少银子啊……
只有李嵩,拄着拐杖站在角落里,眯着眼看着那些新式兵器,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旁边的年轻官员小声问:“李相,您笑什么?”
李嵩捋了捋胡子:“老夫笑那些人,一个个吓得魂不守舍。”
“您不害怕?”
“怕什么?”李嵩摇摇头,“这些东西,是陛下的底气。有底气,边关就稳。边关稳,百姓就安。百姓安,老夫就放心。”
年轻官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方阵展示完毕,骑兵统领单膝跪地:“陛下,神机营列阵完毕,请陛下检阅!”
南宫澈走下丹陛,一步一步走向方阵。
明黄色的龙袍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他从第一排走到最后一排,从骑兵走到步兵,从火枪走到虎蹲炮。
每一步都走得不快不慢,目光从每一件兵器上扫过,像是一个将军在检阅自己的军队,又像一个父亲在打量自己的孩子。
走到虎蹲炮前面,他停下来,伸手摸了摸炮管。
炮管还烫着,摸上去微微发热。
“这玩意儿,比朕在边关用的那些破铜烂铁强多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官员都听见了。
王振的脸更白了。
南宫澈转身走回丹陛,站定,目光扫过全场。
“众卿,这些东西,是大晋未来百年的根基。朕不希望有任何人,把它们当成争权夺利的筹码。”
他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兵器的图纸、配方、工艺,全部归入内廷档案,非朕亲批,不得调阅。参与研制的工匠、将领,全部签了密约,泄密者,夷三族。”
广场上一片死寂。
沈扬之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南宫澈的声音柔和下来:“当然,今天是个好日子。朕不想把气氛搞得太紧张。”
他拍了拍手。
广场两侧的角落里,忽然升起一团团彩色的烟雾。
红的、黄的、蓝的、紫的……七种颜色,一层一层地升上天空,在阳光的照射下,美得像一幅画。
烟雾不是寻常的那种浓烟,而是轻盈的、透亮的,像彩色的云霞落在了地上。
百官愣住了。
百姓们也愣住了。
这又是什么?
南宫澈回头看了元沁瑶一眼。
元沁瑶面无表情,但嘴角动了一下。
这东西也是她给的。
配方简单,成本低,没有任何杀伤力,就是好看。
封后大典,得有点喜庆的样子。
彩色的烟雾越升越高,和天空中的七彩祥云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自然的天象,哪些是人间的烟火。
百姓们从最初的惊恐中回过神来,开始欢呼。
“好漂亮!”
“这是什么东西?跟彩虹一样!”
“陛下万岁!皇后娘娘千岁!”
安安被宫女抱着,仰着小脸看着天空中飘荡的彩色烟雾,眼睛瞪得溜圆。
“哇——”他张着嘴,口水都快流下来了,“好漂亮!娘亲你看!好多颜色!”
他伸手指着天空,小手指在空中划来划去:“红色的!蓝色的!还有紫色的!安安最喜欢紫色!”
阿离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着那些飘荡的烟雾,耳朵竖着,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安安低头看它:“阿离,你喜欢什么颜色?”
阿离“嗷呜”了一声。
“肉肉色!!!”
安安点点头:“哦,你喜欢肉的颜色。”
旁边的宫女没忍住,扑哧笑了出来。
广场上的气氛渐渐从凝重转向热烈。
百官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这彩色烟雾,也是新研制的?”
“看着不像兵器,倒像是……烟花?”
“比烟花好看。你看那个紫色,跟真的紫藤萝一样。”
“陛下这心思……真是琢磨不透。”
沈扬之站在最前面,看着天空中飘荡的彩色烟雾,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回头看了一眼丹陛上那两道身影——南宫澈站在前面,明黄龙袍,挺拔如松;元沁瑶站在他身后半步,凤冠霞帔,面无表情。
这两个人,一个在前面挡着,一个在后面藏着。
一个锋芒毕露,一个深不可测。
他忽然觉得,这个天下,以后怕是要变天了。
南宫澈转身走回元沁瑶身边,伸手握住她的手。
元沁瑶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没抽回去。
“满意了?”她问,声音很低。
“嗯。”南宫澈握着她的手,看着天空中的彩色烟雾,嘴角弯着,“你呢?”
元沁瑶沉默了一下。
“还行。”
南宫澈笑了。
安安在子喊:“爹爹!娘亲!安安也要放烟烟!”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广场上格外清楚。
南宫澈低头看他,嘴角弯了一下:“你想放?”
“想!”
“行。晚上让你放。”
安安高兴得在宫女怀里蹦跶:“耶!爹爹最好了!”
百官看着这一幕,表情各异。
有人笑了,有人摇头,有人叹气。
但不管心里怎么想,谁都不敢说什么。
李嵩拄着拐杖,看着安安那张兴奋的小脸,笑了。
“这小殿下,随了他爹。”
旁边的年轻官员小声问:“李相,您是说长相?”
李嵩摇头:“不是。是说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他娘那副心思,他也随了不少。”
年轻官员愣了一下,没听懂。
李嵩没再解释,拄着拐杖慢慢走了。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丹陛上的三个人——南宫澈牵着元沁瑶的手,安安在
彩色的烟雾还在天空中飘荡,和七彩祥云交织在一起,美得像一场梦。
李嵩眯着眼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这个天下,交到这两个人手里,老夫放心。”
他拄着拐杖,慢慢走远了。
广场上的彩色烟雾渐渐散去,但欢呼声还在继续。
“陛下万岁!皇后娘娘千岁!”
“大晋万年!”
声音从皇宫传出来,传到街上,传到城外,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安安被宫女抱到丹陛上,站在南宫澈和元沁瑶中间,一手牵着一个,仰着小脸看着天空。
“爹爹,娘亲。”
“嗯?”
“安安以后也要像爹爹一样,保护娘亲。”
南宫澈低头看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安安又扭头看元沁瑶:“娘亲,安安保护你,你保护安安,好不好?”
元沁瑶低头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好。”
安安满意地点点头,又仰头看天。彩色烟雾已经散了,但七彩祥云还在,鸟群还在盘旋。
他扯开嗓子,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大晋万岁——”
声音不大,但在那一刻,所有人都听见了。
百官愣了一下,然后齐刷刷跪下去。
“大晋万岁——”
呼声如潮水般涌来,一波接一波,在太和殿前的广场上回荡。
南宫澈握着元沁瑶的手,站在丹陛之上,看着脚下的江山,看着跪拜的百官,看着天空中盘旋的鸟群。
他低头看了安安一眼,又侧头看了元沁瑶一眼。
“值了。”他说。
元沁瑶没说话,但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封后大典的仪式持续了一整天。
傍晚时分,百官散去,广场上恢复了平静。
南宫澈牵着元沁瑶的手,慢慢走回清宁宫。
安安被宫女抱着走在前面,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嘴里还在嘟囔着“烟烟”“鱼丸”之类的词。
走到清宁宫门口,南宫澈停下来。
“今天累了吧?”
元沁瑶看了他一眼:“你说呢?”
南宫澈笑了。他松开她的手,站在门口,月光打在他身上,明黄色的龙袍变成了银白色。
“朕今天很开心。”他说,语气很认真。
元沁瑶看着他,没说话。
“不是因为那些兵器,也不是因为祥瑞。”南宫澈顿了顿,“是因为你站在朕身边。”
元沁瑶沉默了一下。
“南宫澈。”
“嗯。”
“你以后要是再算计我,我真的会走。”
南宫澈看着她,月光下的眼睛很亮。
“不会了。”他说,“朕以后只算计算计别人。”
元沁瑶盯着他看了三秒,没看出破绽,转身进了门。
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蛋糕明日做。”
南宫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元沁瑶进去了。
门关上了。
南宫澈站在门口,看着紧闭的门,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站了很久,久到李福安忍不住小声提醒:“陛下。”
南宫澈没动。
“李福安。”
“奴才在。”
“你说,朕是不是运气很好?”
李福安想了想,认真地说:“陛下的运气,确实不错。”
南宫澈笑了一声,转身走了。
月光洒在宫门上,银白一片。
他收回目光,大步往前走,背影在月光下拖得很长很长。
清宁宫里,安安已经被宫女抱上床了,小脸红扑扑的,睡得正香。
元沁瑶坐在床边,看着他,伸手帮他把被子掖好。
阿离趴在床尾,耳朵抖了抖,打了个哈欠。
元沁瑶躺下来,看着头顶的帐子,脑子里还在转今天的事。
七彩祥云,百鸟朝凤,新式兵器,彩色烟雾,百官跪拜,万民欢呼。
还有南宫澈站在丹陛上,握着她的手,说“朕稀罕就够了”。
她闭了闭眼,嘴角弯了一下。
“谁稀罕。”
她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安安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小手搭在她脸上,小脚蹬在阿离肚子上。
阿离哼了一声,没动。
月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洒了一地银白。
清宁宫安静了。
太和殿那边的御书房,灯又亮了起来。但这一次,南宫澈没画图纸,也没批折子。
他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本空白的折子,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然后合上,放进抽屉里。
李福安没看见他写了什么,但他看见陛下的嘴角,一直是弯着的。
农历五月初八。
皇帝南宫澈册封洛氏为后,正位中宫,母仪天下。
是日,天降七彩祥云,百鸟朝凤,万民欢呼。
帝执后手,立于丹陛之上,笑曰:“朕稀罕就够了。”
同日,帝展示新式兵器于太和殿前,百官震动,万民惊叹。
大晋兵器改革,初见成效。
史官提笔,在起居注上写下最后一句话:
“帝后同心,大晋之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