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
京城郊外,大营。
马车走了大半个时辰,才远远看见营盘的轮廓。
南宫澈换了一身玄色常服,头发束起来,插了根玉簪,看着像个出门踏青的贵公子。
元沁瑶坐在他对面,一身素青短打,头发扎了个利落的马尾,干净得像把刀。
“你就不能穿得像个女人?”南宫澈上下打量她一眼。
“你就不能闭嘴?”
南宫澈嘴角弯了一下,没再说话。
车帘掀开一角,元沁瑶往外看了一眼。营盘扎在两道山梁之间的平地上,栅栏、箭楼、壕沟一样不少,旌旗在风里猎猎作响,隔着老远就能听见操练的喊声。
“到了。”南宫澈先跳下车,回头伸手。
元沁瑶没理他,自己跳下来,稳稳落地。
南宫澈收回手,也不恼,整了整衣袍往前走了。
守营的将领早就得了信,带着几个副将在营门口等着。
看见南宫澈,刚要跪,被他一抬手拦住了。
“别跪。”
将领愣了一下,目光落在他身后的元沁瑶身上,又飞快收回来,应了声“是”。
一行人往营里走。
操场上几百号士兵正列阵操练,长矛如林,杀声震天。
南宫澈脚步慢下来,目光从队列上扫过,眉头微微拧着。
元沁瑶跟在旁边,对这些不感兴趣,目光落在营地角落——几个士兵坐在棚子底下,有的吊着胳膊,有的瘸着腿,一个胸口缠着布条,布条上渗着血。
“伤兵?”她问。
将领忙答:“回娘娘,是前阵子剿匪伤了几个,军医在看着。”
元沁瑶没说话,收回目光继续走。
南宫澈带她绕了大半个营地,看了校场、兵器库、靶场。
靶场最热闹,几十个士兵排着队练射箭,箭靶上密密麻麻扎满了箭。
南宫澈从箭架上抽了一支箭,搭弓拉弦,弓如满月。
“崩——”
箭矢破空而出,正中靶心,力道大得箭尾都在颤。
士兵们轰然叫好。
南宫澈把弓递给元沁瑶:“试试?”
元沁瑶看了他一眼,接过弓,随手一拉——
弓没拉开。
不是力气不够,是这弓比她想象的重。
她末世用的复合弓有滑轮组,省力。
这玩意儿纯靠臂力,她没练过。
南宫澈看着她,嘴角微微翘起来。
元沁瑶面不改色地把弓还给他:“不试。”
南宫澈笑出了声,没拆穿她,继续往前走。
元沁瑶跟在后面,心里明镜似的——这人带她来军营,看操练、看兵器、看靶场,绕了一大圈,不就是想让她看看这地方的兵器有多落后,好把图纸交出来?
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偏不接茬。
果然,走到兵器作坊门口,南宫澈停下来。
“进去看看?”
元沁瑶往里头瞄了一眼,几个铁匠正叮叮当当地打铁,炉火烧得通红,墙上挂满了刀枪剑戟的坯子。
“不去。”她说,“热。”
南宫澈被噎了一下,看了她两秒,没说话,转身自己进去了。
元沁瑶站在外面,看着天边的云,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等了约莫一炷香,南宫澈从作坊出来,手里多了一把弩。
做工粗糙,但看着结实。
“这是新造的,射程比老款多了五十步。”他把弩递给她看。
元沁瑶接过来掂了掂,还给他:“还行。”
“还行?”
“嗯。”
南宫澈盯着她看了三秒:“你就装吧。”
元沁瑶面无表情:“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南宫澈把弩扔给副将,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淡淡的:“行,你不知道就不知道。”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那边伤兵营去看看?”
元沁瑶看了他一眼。
这回倒是真心实意的。
——
伤兵营在营地最西边,一排低矮的棚子,通风还行,但光线暗。
还没走近,就闻见一股浓重的药味混着血腥气。
军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姓孙,瘦得跟竹竿似的,正蹲在一个伤兵面前换药。
听见动静回头,看见南宫澈,吓得手里的药碗差点掉了。
“别跪。”南宫澈又说了一遍,“看看伤兵。”
孙军医稳了稳心神,掀开伤兵胸口的布条。
一道长长的刀伤,从左肩拉到右肋,皮肉外翻,边缘发黑,脓血混在一起,看着就疼。
“伤口没清干净。”元沁瑶忽然开口。
孙军医一愣,抬头看她。
元沁瑶已经蹲下来了,目光在伤口上扫了一遍,眉头皱起来:“缝的时候也没对齐,里面肯定有死肉没刮。”
孙军医脸色不太好看:“这位……这位夫人,老夫行医三十年——”
“三十年就这水平?”
孙军医被噎得脸通红。
南宫澈站在旁边,双手抱在胸前,嘴角微微弯着,一个字都不说。
元沁瑶没理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摊开——里面是一排大小不一的刀片,还有弯针和细线,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有烈酒吗?”她问。
孙军医愣着没动。
南宫澈抬了抬下巴:“去拿。”
孙军医小跑着去了,很快抱了一坛子烧刀子回来。
元沁瑶接过酒坛,拆开封口,往自己手上浇了一遍,又把刀片和针线扔进去泡着。
“把他按住。”她说。
几个士兵手忙脚乱地按住那个伤兵的肩膀。
伤兵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汗,但咬着牙没吭声。
元沁瑶拿起刀片,在烛火上烤了烤,低头对伤兵说:“会疼,忍一下。”
刀片切下去。
伤兵闷哼一声,身体绷得像一张弓,被几个士兵死死按住。
元沁瑶的手极稳,刀尖在伤口里翻搅,把腐肉一块一块剔出来,扔进旁边的铜盆里,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孙军医在旁边看着,眼睛越瞪越大。
她的手法他没见过。
切口干净利落,腐肉剔得一丝不剩,连边缘的坏死组织都刮得干干净净。
速度还快,像是在做一件做过无数次的事。
清完创,她从酒坛里捞出弯针和细线,穿好,低头缝起来。
一针,一针。
伤口两边被精准地拉在一起,针脚均匀,间距一致,比孙军医见过任何绣娘的针线活都整齐。
伤兵从一开始的闷哼,慢慢安静下来,最后只皱着眉,一声不吭。
缝完最后一针,元沁瑶打了个结,用酒把伤口冲了一遍,撕了一块干净的白布缠上去。
“好了。”她站起来,把手上的血在布上蹭了蹭,“七天拆线,期间别沾水,别吃发物。”
孙军医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你……你这缝法……”他结结巴巴地说,“老夫从没见过。”
元沁瑶看了他一眼:“你想学?”
孙军医点头如捣蒜。
元沁瑶把布包重新包好,塞回怀里,语气淡淡的:“行,我教你。”
她走到下一个伤兵面前,掀开他腿上的布——小腿骨折,接歪了,骨头戳出来一块,肿得老高。
“这个得重新接。”
孙军医凑过来:“怎么接?”
“打断,重来。”
伤兵脸都白了。
元沁瑶看着他:“怕疼?”
伤兵咽了口唾沫,咬牙摇头:“不、不怕。”
“行。”元沁瑶拍了拍他的肩膀,“咬住这个。”
她塞了块木头到他嘴里,握住他的小腿,一用力——
“咔嚓。”
骨头断了。
伤兵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但硬生生忍住了。
元沁瑶手速极快,把断骨对准、复位、固定,一气呵成。
然后用两块木板夹住,布条缠紧。
“半个月别下地,一个月后拆板。”
她站起来,看向孙军医:“看清楚了吗?”
孙军医愣愣地点头,又摇头。
元沁瑶叹了口气:“过来,我教你手法。”
接下来一个多时辰,元沁瑶把伤兵营里十几个伤兵挨个过了一遍。
清创的、接骨的、缝针的、放脓的,一个比一个棘手,她一个比一个利索。
孙军医跟在旁边,眼睛都不够用了,恨不得长出八只手来记。
“伤口清创,腐肉一定要刮干净,留一点都会化脓。”
“缝针的时候,针脚要密,间距要匀,太松了伤口长不好,太紧了会肿。”
“骨折复位,先摸清楚断骨的位置,对准了再固定,歪了就得重来。”
她一边做一边说,语速快,但条理清楚,每个动作都干净利落。
孙军医听得一愣一愣的,到最后直接掏出纸笔,趴在一旁狂记。
南宫澈靠在棚子门口的柱子上,从头看到尾,一个字都没说。
他看着元沁瑶蹲在伤兵面前,手上全是血,额角渗着汗。
真是小看了你这女人。
——
最后一个伤兵处理完,元沁瑶站起来,腰酸得她龇了一下牙。
南宫澈递过来一碗水。
她看了他一眼,接过来一口干了。
“累了?”
“你说呢?”
南宫澈笑了笑,没接话。
孙军医抱着一堆笔记凑过来,两眼放光:“夫人,您这医术是从哪儿学的?老夫行医三十年,从没见过——”
“自学的。”元沁瑶打断他,“本子给我看看。”
孙军医把本子递过去,元沁瑶翻了翻,眉头皱起来:“这个地方写错了,清创的时候要先洗刀,不能拿起来就切。”
她蹲下来,拿起刀片又演示了一遍,孙军医趴在旁边,眼珠子都快掉进伤口里了。
元沁瑶讲了一会儿,站起来拍拍手:“差不多了,你自己练练。”
孙军医连连点头,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元沁瑶转身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他一眼:“对了,你那个药方,治外伤的,里面有一味三七,用量太少。外伤止血,三七的用量至少翻一倍,再加一味白及,效果更好。”
孙军医愣了一下,翻开自己的药方看了看,猛地一拍大腿:“对啊!老夫怎么没想到!”
元沁瑶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南宫澈跟在后面,看着她大步流星地往外走,问了一句:“你教他那么多,不怕他学不会?”
“学不学得会是他的事,教不教是我的事。”
南宫澈沉默了一下。
“你对谁都这样?”
元沁瑶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对谁都一样。”
南宫澈看着她的背影,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很干净的东西。
他加快脚步跟上去,跟她并排走在一起。
“行,那你以后有空就来教教他们。孙军医虽然笨了点,但胜在肯学。”
元沁瑶斜了他一眼:“你是不是又想打什么主意?”
南宫澈一脸无辜:“朕就是想让士兵少死几个,这也有错?”
元沁瑶盯着他看了三秒,没看出破绽,收回目光:“随便。”
南宫澈嘴角弯了一下,没再说话。
——
回城的马车上,元沁瑶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累得不想说话。
南宫澈坐在对面,手里捏着一本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兵书,半天没翻一页。
“你今天……带我来军营,到底是干嘛的?”元沁瑶忽然开口,眼睛没睁。
南宫澈翻了一页书:“看练兵。”
“就这?”
“就这。”
元沁瑶睁开一只眼,看着他。
南宫澈面不改色地翻着书,嘴角微微弯着,那弧度欠揍得很。
元沁瑶闭上眼,懒得理他。
她心里清楚得很——这人就是想让她看兵器作坊,看那些粗糙的刀枪弩箭,然后心软,把图纸交出来。
她偏不。
但教治病,是她愿意的。
治病救人和造武器杀人,是两回事。
马车摇摇晃晃,元沁瑶迷迷糊糊地快睡着了,听见南宫澈低声说了一句。
“朕不会逼你。”
她没睁眼,也没说话。
但嘴角动了一下。
——
皇宫,上书房。
安安从来没觉得日子这么难过过。
以前在杏花村或者花雾山,他想睡到什么时候就睡到什么时候,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玩什么就玩什么。
现在呢?
天不亮就被宫女从被窝里薅出来,穿衣服、梳头、洗脸、吃饭,然后被拎到上书房,坐在一张比他整个人都大的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书,上面全是字。
他一个都不认识。
太傅钟崇鑫站在讲台上,五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一张脸板得像棺材板,从来没笑过。
他手里拿着一根戒尺,在桌上敲了敲:“今日讲《论语》。”
安安趴在桌上,小手撑着下巴,打了个哈欠。
旁边坐着的几个孩子都老老实实坐得笔直,大气不敢出。
左边是镇国公沈扬之的孙子沈砚书,七岁,白白净净,规矩得像个小大人。
右边是兵部尚书王振的儿子王浩然,八岁,虎头虎脑,坐没坐相。
再过去是户部尚书周显的侄子周明远,九岁,看着就是个书呆子。
还有一个是李嵩的孙子李承安,六岁,坐在最角落里,小小的一团,安安静静的。
这几个孩子平时在家里都是小霸王,到了钟太傅面前,一个比一个乖。
因为钟太傅是真的很凶凶哒!
上个月王浩然在课堂上打了个瞌睡,被戒尺打了三下手心,肿了两天。
沈砚书背书背错了一个字,被罚抄十遍,抄到手抽筋。
周明远更惨,因为写文章跑题,被罚站在院子里晒了半个时辰,差点中暑。
所以今天上课,所有人都是正襟危坐,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空气。
除了安安。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钟太傅摇头晃脑地念了一句,“这句话的意思是——”
“太傅!”安安举起手。
钟太傅眉头一皱:“小殿下有何事?”
“什么叫‘学而时习之’呀?”
钟太傅捋了捋胡子:“就是学了知识,时常温习,不是很愉快吗?”
安安歪着头想了想:“可是安安觉得,学了知识还要再学,一点都不愉快呀。”
钟太傅一愣。
安安继续说:“安安吃鱼丸的时候,吃完一个还想吃,那个才叫愉快。学完了还要再学,那不是跟吃药一样吗?”
课堂里安静了一秒。
王浩然“噗”地笑出声,赶紧捂住嘴。
沈砚书嘴角抽了一下,拼命忍住。
周明远则是一脸震惊地看着安安——居然有人敢跟太傅这么说话?
李承安小小声地说了一句:“鱼丸……我也想吃……”
钟太傅的脸黑得像锅底。
“小殿下。”他的声音冷下来,“读书是为了明理,不是为了享乐。圣人说的话,岂是鱼丸能比的?”
安安眨巴着眼睛,一脸无辜:“可是太傅,圣人吃不吃鱼丸呀?”
钟太傅被噎住了。
他教书三十年,从来没人问过这种问题。
“圣人……圣人当然——”
“如果圣人没吃过鱼丸,那圣人怎么知道鱼丸不快乐呢?”安安歪着头,一脸认真,“如果圣人吃过鱼丸,那圣人肯定会说,‘吃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呀!”
王浩然终于忍不住了,趴在桌上笑得肩膀直抖。
沈砚书低着头,嘴角抽搐得厉害。
周明远瞪大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李承安小声嘀咕:“好想尝尝什么味道哦……”
钟太傅的脸青一阵白一阵,手里的戒尺举起来,又放下去。
打?
这是皇长子。
陛下的心肝宝贝。
他要是打了小殿下,明天陛下就能把他的胡子全拔了。
但不打?
这课堂还怎么上?
钟太傅深吸一口气,把戒尺放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小殿下说得……有道理。但今日讲的是《论语》,不是鱼丸。请殿下专心听讲。”
安安“哦”了一声,乖乖坐好。
钟太傅继续讲课:“‘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这句话的意思是——”
“太傅!”安安又举手了。
钟太傅的太阳穴跳了一下:“小殿下又怎么了?”
“什么叫‘有朋自远方来’呀?”
“就是有朋友从远方来了,不是很高兴吗?”
安安想了想:“可是如果朋友从远方来了,不是应该请他吃鱼丸吗?光高兴有什么用呀?”
钟太傅:“……”
王浩然趴在桌上,肩膀抖得像筛糠。
沈砚书脸憋得通红。
周明远小声说:“好像……有道理……”
李承安举了一下手:“太傅,我也想吃鱼丸。”
钟太傅闭上眼睛,深呼吸。
一下,两下,三下。
他教书三十年,带过数百个学生,其中五个当了尚书,二十几个当了将军,数十个当了状元。
他以为自己什么场面都见过。
今天他知道了——他没有。
“小殿下。”钟太傅睁开眼睛,声音干涩得像砂纸,“《论语》是圣人之言,是治国平天下的学问。鱼丸……鱼丸只是吃食。小殿下是皇长子,将来要治理天下,不能只想着吃。”
安安歪着头想了想:“可是太傅,如果连吃都吃不好,怎么治理天下呀?”
钟太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安安掰着手指头数:“安安肚子饿的时候,就想哭,什么都做不了。如果天下的百姓都肚子饿,那他们还怎么种地、怎么打仗、怎么读书呀?所以让百姓吃饱肚子,是不是比读《论语》更重要呀?”
课堂里安静了。
彻底安静了。
钟太傅愣在原地,手里的戒尺慢慢放下来。
他看着面前这个四岁多的小娃娃,忽然觉得——
好像有点道理?
“殿下……”钟太傅的声音缓下来,“你说得对,民以食为天,让百姓吃饱饭,确实是治国之本。但读书明理,也是为了更好地治理天下。两者并不冲突。”
安安点点头:“那太傅,安安可不可以先吃饱了再读书呀?”
钟太傅愣了一下:“小殿下不是吃过早膳了吗?”
“可是安安又饿了呀。”安安摸着肚子,一脸委屈,“读书好累的,一累就饿,一饿就肚子疼,一肚子疼就想哭,一哭就想娘亲,一想娘亲就想回家……”
钟太傅的太阳穴又开始跳了。
王浩然实在是忍不住了,笑出了声:“哈哈哈哈——”
钟太傅一戒尺拍在桌上:“王浩然!”
王浩然立刻闭嘴,但嘴角还在抽。
钟太傅深吸一口气,看着安安那张天真无邪的小脸,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老了。
真的老了。
“殿下。”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再坚持一炷香,一炷香之后下课。”
安安想了想,伸出小拇指:“那太傅拉钩。”
钟太傅愣住了:“什么?”
“拉钩呀。”安安晃着小手指,“拉了钩就不能反悔了。一炷香,说到做到到。”
钟太傅看着那根白嫩嫩的小手指,沉默了三秒。
然后伸出手,跟她拉了一下。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安安认真地说完,满意地点点头,“好,太傅说话算话,安安也说话算话话。太傅继续讲吧。”
钟太傅看着他那副小大人的样子,觉得有点想笑。
但他忍住了。
清了清嗓子,继续讲课。
接下来的一炷香,安安果然没再捣乱,乖乖坐在椅子上,虽然眼睛滴溜溜地转,但至少没开口。
沈砚书偷偷看了安安一眼,心里默默佩服——这小孩,胆子真大。
王浩然满眼崇拜——敢跟太傅叫板,牛。
周明远在纸上写了一行字:皇长子殿下,奇才也。
李承安在角落里打起了瞌睡,口水都流到桌子上了。
一炷香到。
钟太傅放下书:“下课。”
安安“噌”地从椅子上跳下来,撒腿就往外跑:“吃鱼丸喽!”
王浩然也跟着跑了:“我也要!”
沈砚书慢悠悠地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袍,不紧不慢地走出去。
周明远抱着书跟上去。
李承安被书童摇醒,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鱼丸……留我一个……”
钟太傅站在讲台上,看着空荡荡的课堂,忽然叹了口气。
教书三十年,头一回被四岁小孩噎得说不出话。
他摇了摇头,收拾书本准备走,忽然发现桌上多了一张纸。
拿起来一看,是安安不知道什么时候画的——歪歪扭扭的四个小人,旁边写着几个字:
“太博吃鱼完”
“博”写错了,“丸”也写错了。
钟太傅看着那张纸,愣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很轻。
但确实是笑了。
——
傍晚
清宁宫。
安安冲进来的时候,元沁瑶正坐在桌前喝茶。
“娘亲!”安安扑过来抱住她的腿,“安安好想你呀!”
元沁瑶低头看着他:“怎么了?太傅欺负你了?”
“没有。”安安摇头,一脸认真,“太傅可凶了,但是安安不怕他!安安跟他讲了道理!”
“什么道理?”
安安爬上椅子,坐好,一本正经地说:“安安跟太傅说,百姓吃饱肚子比读《论语》重要。”
元沁瑶愣了一下:“然后呢?”
“然后太傅就下课了呀。”
元沁瑶看着他,笑了。
这孩子,到底随谁啊!
嘴这么碎,脑子还转得这么快。
但是她喜欢。
“你今天学什么了?”
安安想了想:“学了……鱼丸。”
“鱼丸?”
“嗯。”安安点头,“太傅说,‘学而时习之’,安安说不如‘吃而时习之’。太傅就生气气了。”
“太傅,好小气气哦!”
元沁瑶扶额。
“安安还说,‘有朋自远方来’,应该请他吃鱼丸。太傅更生气气了。”
元沁瑶深吸一口凉气,压压惊。
“但是后面安安跟太傅说,吃饱了才能读书,太傅就不生气气了。”
“太傅好奇怪怪哦!”
元沁瑶看着他,沉默了三秒。
“安安。”
“嗯?”
“你太傅没打你?”
安安摇头:“太傅跟安安拉钩了。”
这下把元沁瑶整不会,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这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
南宫澈大步走进来。
“听说你今天在课堂上把太傅噎得说不出话?”他看着安安,嘴角弯着。
安安理直气壮:“安安说的是实话话!”
南宫澈坐下来,看了元沁瑶一眼,又看安安:“你太傅给我递了折子,说你今天在课堂上讲鱼丸讲了半节课。”
“哪有半节课!”安安急了,“安安就讲了一点点!”
“一点点就把太傅噎成那样,再多讲一点,太傅得告老还乡了。”
安安眨巴着眼睛:“告老还乡是什么意思呀?”
“就是不当太傅了,回家种地。”
安安想了想:“那太傅回家种地地了,谁给安安上课呀?”
“你自己教自己。”
安安认真地说:“哦!那安安教自己吃鱼丸。”
南宫澈笑出了声。
元沁瑶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你就惯着他吧。”
“朕惯的?”南宫澈指了指自己,“他那个嘴,随谁你不清楚?”
元沁瑶被噎了一下。
确实,安安的嘴,随她。
南宫澈靠在椅背上,忽然说:“钟太傅折子里说,安安虽然调皮,但脑子好使,举一反三,是个可造之材。”
元沁瑶愣了一下:“他真这么说?”
“嗯。还说安安那句‘让百姓吃饱肚子比读论语重要’,颇有见地。”
安安在旁边听得似懂非懂,但知道自己被夸了,挺了挺小胸脯。
南宫澈看着他,认真起来:“安安,你太傅说的话,有些是对的,有些不一定。读书很重要,但让百姓吃饱饭,确实比读一百本论语都重要。你能想到这一层,爹爹很高兴。”
安安眨巴着眼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南宫澈拍了拍他的脑袋:“去吃鱼丸吧。”
安安“耶”了一声,拉着阿离就跑了。
殿内安静下来。
南宫澈看着元沁瑶,忽然说:“今天在军营,你教孙军医那些东西……朕替那些兵谢谢你。”
元沁瑶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不用谢。”她说,“顺手的事。”
南宫澈看着她。
“朕以后不逼你了。”他说,“图纸的事,朕自己琢磨。”
元沁瑶看着他,没说话。
你觉得我会信吗?
小人!
一而再三的试探老娘!
南宫澈站起来,整了整衣袍,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但蛋糕还得做。朕想吃。”
元沁瑶瞪了他一眼。
你想得美。
南宫澈笑着走了。
元沁瑶坐在桌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茶杯,嘟囔了一句。
“谁要做给你吃。”
嘴角弯了一下。
安安端着一碗鱼丸跑进来:“娘亲!鱼丸!你吃不吃!”
元沁瑶接过来,咬了一口。
“安安,你今天在课堂上,除了鱼丸,还说了什么?”
安安想了想:“安安还说了,‘吃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元沁瑶:“……”
这孩子,真是她亲生的。
绝对是亲生的。
她叹了口气,把鱼丸塞进嘴里。
别说,味道还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