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在申时开始落的。
起初只是细细的几缕,沾衣不湿。等到付清宁处理完手头的卷宗,踏出大理寺门槛时,雨已经密了,密得像一张灰蒙蒙的网,把整条长街都罩在里面。
他撑开伞,沿着街廊往南走。
经过府衙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
台阶下蹲着一个人。
很小的一团,缩在石狮子的阴影里,膝盖抵着胸口,双臂环着腿,整个人蜷得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麻雀。他的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能看见嶙峋的肩胛骨。细软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地。
他脚边有一团被揉烂的纸,墨迹被雨水泡开,糊成一团污渍。
付清宁走过去,伞沿前倾,替那人挡住落下来的雨:“你怎么还在这里?”
那团影子动了一下,慢慢地抬起头来。
付清宁看见了那张脸。
很小的脸蛋,尖尖的下巴,颧骨突出,眼窝深深地凹进去。嘴唇干裂起皮,没有血色。他的眼睛是圆润的,但红肿着,没有光彩,只有一种携带着迷茫与恐惧的空洞。
“……我不知道还能去哪儿,”白糯儿说,“家里不安全,会被爬墙,可能只有衙门外面有护卫,稍微安全一些,所以我就来了这里。”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根将断未断的弦,说完这句话,似乎用尽了所有力气,又把脸埋回膝盖里。
付清宁没有说话。
他站在雨里,替这个素不相识的小哥撑着伞,站了很久。
他想到很久之前的自己也是如此狼狈,举目四顾,没有一个归处。
不过他足够幸运,遇到了林星野。似乎一切,都是从那时开始好起来的。
付清宁垂下眼,伞沿又向前倾了倾。
“先起来,”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温和的稳重,“雨大了,我带你去喝一碗热茶吧。”
**
茶棚已经收了半边招牌,老板在里头收拾桌椅。见付清宁带着个湿透的小哥进来,老板愣了一下,很快端来两碗热气腾腾的菜叶汤。
白糯儿坐在长凳上,双手捧着碗,指尖还在抖。汤面晃出一圈一圈的涟漪,映着他瘦脱了形的脸。
“慢慢喝。”付清宁说。
他自己没动那碗汤,只是坐在对面,手指搭在茶盏边缘。那手指白得近乎寡淡,骨节分明。官服被雨水沾湿了袖口和下摆,但他坐得很直,像一支清修的竹。
白糯儿喝了一口汤。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他似乎被烫到了,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停下,又喝了一口。喝到第四口的时候,他的手终于不抖了。
“大人……”他放下碗,低着头,“您真的……接了我的案子?”
“接了。”付清宁说,“不过现在证据不足,疑犯有功勋在身,不可直接拿人。”
白糯儿的肩膀垮了下去。
“但是,”付清宁接着说,“镇北王世女殿下愿意出面。如果你愿意与赵凌霜当庭对质,她可以提供方便。”
白糯儿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大了。
“当真?世女殿下?”他声音发颤,“那种贵人……竟愿意帮我吗?”
“她与你此前遇到的那些贵人不同。”付清宁说,“你愿不愿意?”
白糯儿的嘴唇动了动。他想起上午在县衙、在府衙,那些穿着官服的女人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件玩意儿。她们笑他,骂他,说他“风骚”,说他“都是自找的”。
世女……会不一样吗?
“我……”他攥紧了衣角,“我害怕。赵凌霜她……万一我当庭指证她,她以后报复我该怎么办?”
“世女殿下会管教手下的人。”付清宁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进木头的钉子,“而我,作为大理寺官员,也会给你提供保护。倘若你有任何不测——”
他顿了顿,看着白糯儿的眼睛。
“即便冲撞了世女,我也会给你讨回公道。”
白糯儿看着他。
茶棚里昏暗,油灯的光在付清宁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他的眼睛很静,静得像深秋的潭水,看不见底,但有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力量。
“……我信您。”白糯儿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决。
付清宁点了点头。
“你把细节再说一遍。越细越好。”
白糯儿深吸一口气,开始说。
他的内衣是灰白色的细棉布,襟口绣了杏花,是他爹生前绣的。三天前早上,他将内衣晒出去,傍晚收的时候发现不见了。他翻遍了院子,角角落落都找了,依然没有找到。
第二天半夜,他听到了脚步声。不是猫,不是老鼠,是人的脚步。他听到那个人在墙头停了一会儿,然后跳下来,落地的声音很轻,但确实是人的重量。
白糯儿当时瑟瑟发抖地缩在床上,手里攥着一把裁衣用的剪刀。他听到那个人走到窗边,停下来,呼吸声很重,隔着窗纸都能听见——呼,哧,呼,哧,像拉风箱。那个人在窗外站了很久,好像在听里面的动静。他不敢动,不敢呼吸,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
后来那个人走了。脚步声远去,翻墙,落地,渐渐消失。
他说他等到天亮才敢出去。墙外确实有脚印,女人的鞋印,与他们男子的小脚不同,很深,像是站在那里很久。鞋底的花纹他记得,是锯齿纹。
“可是今天这场雨……”白糯儿的声音低下去,“就算有脚印,现在也冲没了。什么都没了。”
付清宁安静地听着,偶尔在随身的小册子上记几笔。
等白糯儿说完,他合上册子。
“明天一早,我带你去镇北王府。”
**
翌日清晨,付清宁带着白糯儿登门时,林星野正在前厅看东境送来的军报。
听见通报,她抬起头,看见付清宁身后那个瘦小的身影。
白糯儿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洗得有些发旧。他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不敢看人。
“坐。”林星野放下军报。
赵凌霜被带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她穿着靛青短褐,腰束革带,头发扎得有些许散乱。看见付清宁,她眉头皱了皱,脸上浮现些许不耐,直到看见白糯儿,她才愣了一下。
“世女!”她单膝跪下,声音粗粝。
“起来。”林星野说,“赵凌霜,付少卿问话,你如实答。”
“是。”赵凌霜站起来,目光落在白糯儿身上。
白糯儿缩了一下,往付清宁身后躲了半步。
“白糯儿指证你调戏民男、跟踪骚扰、偷窃内衣、夜半爬墙。”付清宁开口,声音平稳,“你可认?”
赵凌霜沉默了片刻。
“调戏民男?”她说着,挠了挠头,“我承认,我是喜欢他。女人嘛,说话做事就是直白一点,我也是情不自禁啊。我确实跟着他,好奇他住在哪里,也主动跟他搭讪过,但你要说骚扰……哎呀,那就当是骚扰吧!你说的这两样,我都认了!但是,偷内衣、爬墙,这些我可没有做过。”
“你喜欢他,所以就跟踪他?拉他袖子?说他手白?每天在他摊子前站到收摊?”
赵凌霜的下颌绷紧了:“……是,但这也没有什么要紧的吧?我又不是没付钱,我每天都买他的豆腐吃呢!”
“你知不知道,他因为你,瘦了十斤,夜里不敢睡觉,听到脚步声就发抖?”
赵凌霜不说话了。她看着白糯儿,眼神里有愧疚:“糯儿弟弟,我确实是喜欢你,我就是忍不住……”
白糯儿忽然小声说:“你、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赵凌霜一愣。
“巷口的刘婶说过,你以前人很好的。”白糯儿的声音在发抖,但他还是说了,“爱笑,爱说话,人又善良。可是现在……你变了,你真的有点凶,我看到你,就会害怕。”
赵凌霜的嘴角抽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是一双握惯了刀弓、杀过许多人的手,虎口有厚茧,指节粗大。
“人嘛,经历了事情总是会变的。”她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战场上到处都是死人,又腥又臭,不止有血,还有被踩坏的肠子,不止有敌人的,还有伙伴的。”
赵凌霜挠了挠头,脸上那点混不吝的神色,在说到肠子时,像被风吹灭的蜡烛,倏地没了。她盯着自己的手掌,声音低下去:“可能杀过人的人……就是会变凶吧。”
付清宁和林星野对视了一眼。
战争摧毁的不仅是死去的人的生命,还有活着的人的心智。
林星野道:“打仗杀人,杀的是敌人,是功,非罪。但若是在自己国家,杀害同胞百姓,那便是罪,二者不可相比。”
不过……她想,或许的确要重视战后将士们的心境问题了。
“赵凌霜,”付清宁继续问道,“前日夜里,你在何处?”
赵凌霜想了想:“在战友家喝酒。”
“谁能作证?”
赵凌霜报了两个名字,都是第三营的骑卫,与她同生共死过的战友。
付清宁记下名字,说道:“这些我都记下了,之后我会进行核实。从今日起,你不许再靠近白糯儿。不许跟踪,不许骚扰,不许出现在他面前。若再犯,依法处置。”
赵凌霜咬着牙,翻了个白眼,点了点头。
“除了她……”付清宁转向白糯儿,“你可还有别的怀疑对象?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或者有没有其他女子对你表示过好感?”
白糯儿茫然地摇头:“没有。我平时就在巷口卖豆腐,收摊就回家,不怎么跟人来往。”
付清宁沉默了一会儿。
“偷内衣、爬墙之事,当下没有证据能够证明与赵凌霜有关。”付清宁看向白糯儿,“赵凌霜今日已经做了保证,不会再骚扰你,此事暂且到此为止。至于你的衣裳,或许是野猫叼走了,或许是被风吹走,都有可能。至于爬墙……会不会是你被她接连骚扰,心中畏惧,产生了错觉呢?这个,我暂且也给不出答案。你且先安心,锁好门窗,夜里警醒些。若再有事,立刻来大理寺找我。”
白糯儿低着头,小声说:“……好。”
事情暂时了结。付清宁起身,向林星野拱手:“此事叨扰师姐许久,实在不好意思。”
林星野摆了摆手:“无妨。”
**
白糯儿被仆从领着离开后,付清宁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摊在桌上。
干枯的草叶散开,暗红色的花朵像凝固的血。
“师姐,我还有一桩事情,这是最近一月京城稚童失踪案现场发现的,太医院没人认识。”付清宁说,“我曾写信于你询问此物,不知你可收到?”
林星野这才想起此事,一拍脑袋:“啊,近日事务众多,忘了给你回信。当时我收到你的信,将那株植物给了神医荣明看,连她也不识得此物,我就更不认得了。”
付清宁叹气。
正说着,宋玦端茶进来。
可当她的目光落在那些干草上时,茶盘“哐当”一声砸在地上。茶水四溅。宋玦僵在那里,脸色白得骇人。
“宋玦?”林星野站起来。
宋玦平日行事缜密,喜怒不形于色,因此才被林星野委以重任,想不到,她见了那株植物竟反应如此剧烈。
宋玦没应声,盯着那些草,瞳孔缩得极小,呼吸又急又乱,像是突然被人扼住了喉咙。她伸出手,指尖离草叶还有一寸时,猛地缩回来,像被火烫到。
“你认识这个。”林星野不是问句。
宋玦闭上眼,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稳住声音。
“这是雪谷草。”她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西羌人叫它血骨草,血液的血,骨肉的骨。”
“此物,少量使用能安神止痛,多了就会致幻,甚至上瘾。瘾头发作时,骨头缝里像有蚂蚁在爬,五脏六腑像被火烧灼。人为了再吃一口,可以做任何事。”
付清宁大惊:“你怎么知道这些?”
宋玦睁开眼,那双总是冷静的眼睛里翻涌着破碎的光影,她看了一眼林星野,得到准许后,继续说道:
“我是西羌人,五岁时成了孤儿,被云游到西羌的师傅捡到。她慊我累赘,带着我不方便,便将我送到镇北王府收养。”
林星野点头,宋玦的来历,她是知道的。
宋玦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我记不清五岁之前的事了,但这草,我隐约记得……它很苦。”
林星野拈起一株草,放在鼻尖轻嗅。
苦味很淡,但确实有。
“军师送你来时,可还说过什么?”她问。
宋玦摇头:“她只说让我好好活着。”
茶厅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那些干草上,暗红的花瓣在光里泛着一种不祥的光泽。
付清宁将草叶仔细包好,收进袖中。
“西羌?此地过于保守封闭,齐地了解西羌的人恐怕少之又少。”他说,“不知宋管家的师傅是哪位?我想向她打听一下具体的线索。”
林星野说道:“她的师傅,是前镇北军军师郭毅,自从我母亲卸下兵权回京城养病,她便辞官云游,即便是我母亲,也不知道她如今在何处。”
“这……”付清宁只得说道,“也好。总算有了一丝线索。多谢师姐,我先告辞了!”
等付清宁离开,林星野才看向宋玦,后者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只是脸色依旧苍白。
“想起什么了吗?”林星野问。
宋玦沉默了很久,摇了摇头:“我甚至不知,为何我会知晓它的药效?但我知道,此物绝不可以在齐国泛滥。”
**
今夜的月光很亮。
白糯儿蜷在床上,被子拉过头顶,只露出一双眼睛。
黑暗里,他的眼睛睁得极大,死死盯着窗户的方向。
月白的窗纸上,拓着一道人形的暗影。
肩宽,颈直,头发束成高马尾的轮廓。
和白天在镇北王府见到的赵凌霜,一模一样。
呼——哧——呼——哧——像是呼吸声,也像是某种野兽在嗅闻猎物的气味。
很重,很慢,隔着窗纸传进来。
白糯儿的指甲陷进肉里,痛感尖锐,但他不敢松手。他需要这点痛来确认自己还醒着,这不是梦,也不是幻觉。
影子动了。
它缓缓地侧过头,好像在看屋里的动静。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瞬,照得窗纸透亮——白糯儿看见了鼻梁的轮廓,下巴的线条,甚至嘴角那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它在笑。
白糯儿的胃猛地抽搐起来。
他想吐,但喉咙被恐惧堵死了,连干呕都发不出声。他只能瞪着,瞪着那个影子,手里死死抓着一把剪刀,等着它下一步动作。
可影子没动。
它就那么站着,贴在窗外,一刻钟,两刻钟……时间粘稠地流淌,每一息都长得像一辈子。
许久,它终于向后退了一步,然后转过身。
白糯儿看见它肩膀转动的弧度,看见马尾甩起的阴影。
脚步声响起,很轻,但确实是人的脚步,接着是脚踩在院墙顶的碎瓦片上的声音,咔嚓,咔嚓,快速远去。
……翻墙,落地,消失。
白糯儿瘫在床上,浑身被冷汗浸透。许久,他才敢极慢地转头,望向窗户。
月光依旧明亮,窗纸完好无损。
只有靠近底部的位置,不知何时,沾上了一小片湿漉漉的痕迹——像有人曾在窗外长久地蹲着,呼吸的水汽,浸透了窗纸。
那痕迹,正对着他床榻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