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之后,白糯儿病了一天。
赤脚医师看了,不是实病,是吓出来的虚症。
他浑身一阵阵发烫,躺在床榻上昏沉沉的,睁眼闭眼都是黑暗里那个轮廓。他做了许多破碎的梦,梦里有人一直在墙外走,脚步声不紧不慢,他甚至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第二天晌午,他是被阳光晒醒的。
金灿灿的光从窗户漏进来,斜斜铺在被面上,暖得像母亲的手。院子里有麻雀叽喳,隔壁陈婶正在灶前忙碌,锅铲碰撞声、柴火噼啪声、还有隐约的饭菜香气一道飘进来。
人间烟火,太平景象。
白糯儿慢慢坐起身,靠在床头,怔怔望着光束里浮动的微尘。
也许……真的只是一场噩梦?
他下床,赤脚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院子收拾得干净,墙根下只有几片昨夜风吹落的杏花瓣,窗纸完好,梦里被呼吸洇湿的那一小块痕迹,此刻干燥平整,什么也没有。院门紧闭,门闩是他睡前反复检查了三遍才插牢的,此刻依然稳稳地横在那里。
他蹲下身,仔仔细细看了一遍门槛内外的泥地。
没有陌生的脚印,没有挣扎的痕迹。
真的……什么都没有。
“是野猫吧?”他对着空荡荡的院子,轻声说给自己听,“陈婶家的狸花猫,夜里总爱窜墙头。”
又或者,是风?
付少卿说过的,人被吓久了,草木皆兵,夜里听什么都像脚步声。
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任由春末尚且温软的阳光裹住全身。光把那张惨白小脸上的青黑眼圈照淡了些,把冰凉的手指晒出了一点暖意,甚至把他单薄肩背上紧绷的肌肉,也晒得微微松弛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和花草萌发的清新气息。
“没事了。”他自我安慰道,“赵凌霜被世女殿下当面训斥过,不敢再来了。那夜……是我自己吓自己。”
他甚至生出一丝羞愧来。付大人那样清正忙碌的官,为他这桩小案子奔波查问,劳心劳力。他却连夜里一点风吹草动都要疑神疑鬼,跑去麻烦人家。
不能再这样了。
他得自己立起来。
**
午后,白糯儿去了隔壁陈婶家。
他站在那扇熟悉的木门前,踌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叩响。
“陈婶……你在吗?”
门吱呀开了,陈婶探出头,见他脸色仍有些苍白,问道:“糯儿啊,脸色怎么还这么差?快进来坐。”
白糯儿手指绞着衣角,声音低哑:“陈婶,我想……我想跟你借样东西。”
“借什么?你说。”
“……借双靴子。”他抬起眼,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些,“女人的靴子,旧点没关系。还有……一件女人的外衫。”
陈婶愣了愣,随即恍然大悟:“哦——等着,婶子给你拿去!”
她转身进里屋翻找,不多时,拎出一双半旧的黑色棉靴,靴帮上沾着干涸的泥点,鞋底磨损得厉害,确像是常走远路的人穿的。又拿出一件靛蓝色的粗布外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浆洗得干净挺括。
“给,这都是我前年穿旧的,你别慊弃。”陈婶把东西塞进他怀里,压低声音,眼里带着了然的笑意,“摆在外头,叫那些不长眼的瞧瞧,你家里是有女人的!”
白糯儿抱着那双沉甸甸的靴子和带着皂角清香的外衫,耳根发热,含糊应了声,匆匆道谢离开。
回到自家小院,他仔细环顾四周——巷子里静悄悄的,午后无人。
他快步走到门口,将那双女靴端端正正摆在门槛外侧,鞋尖朝外。又走到晾衣绳下,将那件靛蓝外衫抖开,仔细挂好,让宽大的袖子垂下来,灌满风时,鼓荡荡的,如有人形。
做完这一切,他退后几步,眯着眼看。
旧靴沾泥,衣衫飘荡,在午后斑驳的光影里,竟真有几分以假乱真的意味。
**
第一夜,万籁俱寂。
白糯儿蜷在床角,剪刀枕在头下,耳朵竖得尖尖的。
只有风声,虫鸣,远处偶尔的犬吠。
后半夜,他竟真的睡着了,还做了一个短暂的美的梦。醒来时,天光已大亮,鸟鸣啁啾,晨光明媚。
他坐在床沿,怔怔发了会儿呆,忽然抬手,狠狠掐了自己胳膊一下。
疼,不是梦。
院子里,那双旧靴还在原位,外衫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一切安好。
他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胸腔里憋了太久,吐出来时带着轻微的颤抖,随后,一种虚脱般的松懈感蔓延全身。
看,有用的!
他对自己说,几乎要笑出来。
赵凌霜不过是个欺软怕硬的侍卫,看见真有女人在家,果然不敢来了。
他甚至觉得自己前几日的恐惧有些可笑。怎么就慌成那样?怎么就认定是鬼魅缠身?
**
第二夜,月色昏暗。
白糯儿睡得比前夜更沉些,连日积累的疲惫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然后,在子时与丑时交界的、最深最沉的寂静里,那声音又来了。
哒。
白糯儿猛地睁开眼,睡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不是错觉。
哒,哒。
缓慢,从容,带着一种近乎悠闲的节奏,从东头走到西头,停顿片刻,折返,再走一遍。步幅均匀,落地沉稳,绝非猫鼠之类轻灵跳跃的动静。
是人的脚步。
白糯儿攥紧了剪刀,木质手柄被他手心的冷汗浸得滑腻。他屏住呼吸,听着那脚步声在院门口停顿了很久,久到他能想象出那个人正站在那里,打量着门口那双旧靴,端详着绳上那件飘荡的衣衫。
然后,脚步声绕向了后墙。
又是漫长的停顿。
这一次,白糯儿的心跳却奇异地稳了下来。他甚至感到一丝近乎胜利的微弱暖意——她看见了!
看见这宅子有主了!
所以她只是看,只是徘徊,不敢再像之前那样逼近。
看吧,看够了,就该走了!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终于再次响起,渐渐远去,消失在巷子深处。
白糯儿松开剪刀,掌心被木柄硌出了深深的红印。他倒在枕上,望着黑黢黢的房梁,第一次觉得,这漫漫长夜,似乎有了熬过去的指望。
**
第三夜,无星无月,乌云压顶。
白糯儿早早闩好了门,检查了每一扇窗,甚至用木棍顶住了门板。他躺在床上,心里盘算着明日该去把窗纸重新裱糊一遍。
也许,日子真的能慢慢回到正轨。
就在这时——
“吱……呀……”
极轻微的木器摩擦声,从门轴处传来。
白糯儿浑身一僵。
“咯。”
又是一下,力道明显重了些,老旧的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顶门的木棍与门板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响。
他霍然坐起,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门,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
门外,一片死寂。
然后,他听见了。
一声低低的、短促的、带着气音的笑。
“呵……”
轻飘飘的,瞬间就被穿堂而过的夜风吹散,几乎让人疑心是幻觉。
但白糯儿听清了。一个气音,那其中蕴含的、毫不掩饰的嘲弄与玩味。
是个女人。
所有的自欺欺人,所有勉强重建的脆弱安宁,在这一声轻笑里,轰然崩塌!
她知道了!
她知道他孤身一人,知道他那些可怜的把戏不过是纸糊的,知道他所有的恐惧和挣扎,都清清楚楚地摊开在她眼前,供她观赏、取乐。
笑他的天真,笑他的徒劳,笑他这只被困在瓮中的幼兽,还在做着逃出生天的白日梦。
黑暗如潮水般淹没上来,冰冷刺骨。白糯儿蜷缩起身子,抱紧自己,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咯咯打颤。
她在笑他!
**
第四天,白糯儿去找了他的闺蜜田甜。
田甜住在隔壁巷子,比他大两岁,已经嫁了人,妻主是个跑商的,常年在外。
田甜听了他的遭遇,拍着桌子说:“你早该来找我!这事儿还不简单?你找个女人成亲,让那姓赵的知道你家有人,她自然就不敢来了。”
“我上哪儿找去……”
“我给你介绍呀!”田甜眼睛亮起来,“我妻主有个表妹,姓孙,是个木匠,人老实得很,家里有房有地,就是嘴笨些,长得一般,一直没说到亲。你要是不嫌弃,我让她来见见?”
白糯儿犹豫了。
他不想骗人,可那天夜里的笑声又浮现在脑海里。
他点了点头。
相亲定在城南的茶楼。
白糯儿出门前,对着铜镜照了很久。镜子里的人瘦得厉害,颧骨突出,眼下青黑,嘴唇干裂起皮。太难看了,男子如此丑陋,怎么找得到妻主呢?
他翻遍了衣柜,找出那件压在箱底的粉色裙子,这是他去年做的新衣裳,只穿过一次,隔壁陈婶说他穿上像画里走出来的小哥。
他洗了脸,把头发重新梳过,用一根木簪子别好,铜镜里的人终于好看了些。
茶楼在城南最热闹的街市上,两层小楼,门口挂着红灯笼。
白糯儿到的时候,田甜已经在了,身边坐着一个女子。
那人穿着粗布短褐,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手指粗短,掌心有厚茧,一看就是常年劳作磨出来的。她的脸圆圆的,皮肤被太阳晒成浅麦色,眉毛浓黑,鼻梁不高,嘴唇厚实,看起来确实是个老实人。
田甜介绍说:“这是孙诚实,我妻主的表妹,城南孙家木匠铺的。”
孙诚实站起来,手足无措地搓了搓手:“白、白小哥好。”
白糯儿弯了弯腰:“孙大姐好。”
三个人坐下,田甜点了一壶茶、几碟点心。孙诚实不太会说话,问一句答一句,答完就低头喝茶,把茶碗喝得见了底还浑然不觉。田甜在桌下踢了她一脚,她才反应过来,讪讪地笑。
白糯儿也没怎么说话。他只是坐着,听着田甜和孙诚实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偶尔被问到就点点头或摇摇头。
他其实没太听清她们在说什么,他的注意力一直在窗外——街对面那条窄巷的巷口,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
灰色短褐,高马尾,身量挺拔,双手抱臂,懒散地靠在斑驳的砖墙上。
——赵凌霜。
她就那么站在那里,隔着一条喧嚣的街道,目光似乎正穿透窗户,落在他身上。
距离太远,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但白糯儿能感觉到那股视线,沉甸甸的,像粘稠的液体。
他的手指猛地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深深的月牙印。
“糯糯,糯糯,”田甜推了他一下,疑惑地问,“你怎么了?脸色突然这么白。”
“没、没事。”他仓促地收回目光,再看向巷口——那里空荡荡的,仿佛刚才的人影只是他惊惧过度产生的幻觉。
“那……你觉得诚实怎么样?”田甜凑近些,压低声音问,眼里带着期待。
白糯儿看了一眼孙诚实,她正紧张地用手指抠着桌沿。
“挺……挺好的。”他听见自己干巴巴地说。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句话。也许是因为孙诚实周身散发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朴实气息;也许是因为他太害怕了,迫切需要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也许仅仅是因为,他需要向自己、也向暗处那双眼睛证明,他不是一个人。
相亲结束的时候,天边已经染上了淡淡的橘红色。
孙诚实讷讷地表示要送他回家,田甜爽快地替白糯儿拒绝了:“就几步路,糯糯走了多少年了,闭着眼都能摸回去,怕什么?你也赶紧回铺子吧,不是说还有张桌子没打完吗?”
不!他怕,他很怕!
但白糯儿抿紧了嘴唇,什么也没说出口。
他一个人走回杏花巷。巷子又深又长,这个时辰,大多数人家已经掩上了门,只有零星几扇窗户透出昏黄的油灯光。头顶一弯细细的月牙早早挂上天幕,光线惨白清冷,将墙根的阴影衬得浓黑如墨,仿佛藏着噬人的怪兽。
走到自家门口时,他浑身的血液在瞬间冻住了。
门开着!
不对。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出门前是关了门的。
这几天,他但凡是出门,都要反复确认门是锁好的。甚至有几次,他明明已经关了门,还神经兮兮地怀疑自己忘关了,跑回来看,门都是关着的。
可是现在,门大敞着!
白糯儿僵在原地,不敢往前迈一步。屋门像一张漆黑巨兽的嘴,里面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股穿堂风从中呼啸而出,带来一股陌生的气味——浓重的汗味和隐隐的铁锈味。
他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鞋底摩擦地面,发出沙的一声轻响。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
屋里有呼吸声。
很重,很慢,极其规律,像一个沉睡的生物潜伏在最深的黑暗里,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啊啊——!”一声短促惊骇的尖叫冲破喉咙,他转身就跑!
几乎在他转身的同时,身后那扇破败的门被一股巨力猛地彻底推开!
沉重的脚步声急追而出。
白糯儿没命地狂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炸开。
一只铁钳般的大手从后面猛地抓住了他后颈的衣领,巨大的力道将他整个人狠狠掼倒在地!
“唔!”膝盖和手肘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石板上,剧痛让他眼前一片发黑。他挣扎着翻过身,惊恐万状地向上看去——一个高大的黑影如山般笼罩在他面前,背着稀薄的月光,面目模糊不清,唯有那束成高马尾的头发轮廓清晰得刺眼。
“救——!”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胡乱抓起地上散落的尖锐碎瓦片,用尽全身力气朝那张模糊的脸掷去!
黑影偏头,瓦片飞过,没有打中。
趁这电光石火的一瞬,白糯儿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挣脱开,再次向前冲去!
他不敢回头。
身后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地跟着,距离维持在一个令人绝望的、刚好能听见的范围内,像一只玩弄猎物的猫。
他赤着脚跑过凹凸不平的巷子,跑过冷清下来的街市,跑过一家家早已打烊的铺面。
鞋子跑掉了,碎石子硌着他赤裸的脚底,湿漉漉的,大概是流血了,但他感觉不到疼,只有无边的恐惧在驱使着这具身体狂奔。
巡夜捕快的灯笼就在前面不远处,那一点昏黄的光晕在浓稠的夜色里摇晃,成了地狱尽头唯一的光亮。
“救命——!!”他嘶声尖叫,“救命啊——!有人要杀我——”
冲出来两个披甲持棍的捕快,一个举着火把,另一个已拔刀出鞘半寸,厉声喝道:“谁?!”
白糯儿像块破布般扑倒在地,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抬起一张涕泪横流的脸。
“有人……有人闯进我家……要、要杀我……”
举火把的捕快蹲下来,火光跳跃着映亮她年轻却严肃的脸:“谁?你看清是谁了?”
白糯儿抬起血迹和尘土混在一起的手,指向身后无边无际的黑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赵、凌、霜。”
“是赵凌霜。我看见了……就是她!!”
**
付清宁是在第二天清晨接到报案的。
他赶到时,白糯儿蜷在墙角的长凳上,身上披着一件不知谁的旧棉袄,脸色灰白。
他的里衣被汗湿透了,贴在身上,脚上没有鞋,脚底板被石子划了好几道口子。
看见付清宁,白糯儿的眼睛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大人……”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这次是真的,我看见了,就是她。”
“你慢慢说。”付清宁在他对面坐下。
白糯儿从相亲回来发现门被踹开,说到黑暗里的人追出来,再到他被拽倒、爬起来、跑了一整条街。说的时候牙齿都在打颤。
“你看清脸了?”
“……没有。天太黑。但我看见她的头发——”白糯儿的手比划着,“高马尾,跟赵凌霜一模一样。”
“还有呢?”
“个子很高,力气很大。”白糯儿的声音越来越小,“我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汗味,还有铁锈味。上次在王府,我站在她旁边,闻到的就是那个味道。”
付清宁沉默了。
他没有说“这不能算证据”,只是点了点头,把白糯儿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册子上。
“你先在这里休息,我让人给你弄点吃的。”他站起来,“我去查。”
赵凌霜被叫到大理寺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
她今天穿了官服,腰上挂着佩刀,头发依旧乱糟糟的。
“又怎么了?”她站在堂下,语气不耐烦,“我这两天安分得很,连豆腐摊都没去过。你们这些官府的人,天天查来查去,什么也查不出来,有什么用?”
付清宁坐在案桌后面,面前摊着白糯儿的供词。
“昨夜戌时到亥时之间,你在哪里?”
赵凌霜愣了一下,随即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拍在案桌上。
“这是值班表。我昨夜当值,从酉时到子时一直在营房里,哪儿都没去!”
付清宁拿起值班表。上面确实写着赵凌霜的名字,当值时间酉时至子时,后面有值班长官的签名和印章。
“你的值班长官是谁?”
“刘校尉。您可以去问她!”
付清宁去了。刘校尉是第三营的老人,四十多岁,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颧骨的旧伤疤。她翻了翻值班记录,点头:“没错,赵凌霜昨夜当值。酉时来点卯,子时交班,中间没离开过。”
“您确定?”
刘校尉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不悦:“付少卿,我当值二十年,从没出过差错,赵凌霜昨夜就在营房里。”
付清宁没再问了。
他回到大理寺,对着两份笔录发呆。
赵凌霜有不在场证明,而且不止一次。上次有战友作证,这次有值班表和长官作证,两次都完美得挑不出破绽。
但白糯儿身上的伤是真的。
如果不是赵凌霜,是谁?
白糯儿说闻到了汗味和铁锈味,赵凌霜是武人,有那个味道不奇怪。
但京城里干体力活的女人很多,有那个味道的也很多。
也许不是赵凌霜。
也许是另一个人,一个白糯儿不认识的人,一个只是碰巧也束高马尾、也个子高、也有汗味的人。
又或者……
付清宁闭上眼睛。
——又或者,根本没有人。
白糯儿被骚扰了几个月,报官被拒,被人指指点点,夜里不敢睡觉。他的精神已经到了极限。也许昨天夜里,他回家发现门被风吹开了,在黑暗中产生了错觉,以为有人追他,然后越想越真,越跑越怕,最后自己把自己吓成了那样。
创伤刺激产生的被害妄想。
这种事不是没有先例。
付清宁把两份笔录摞在一起,放到案桌一角。
他心中产生了可能,但……他不能赌,因为一旦赌错了,就是一条人命。
保险起见,他必须做些什么。
**
白糯儿被送回杏花巷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门关上,拴上门闩,又找了根木棍顶上。然后他坐在床上,盯着那扇门,一动不动。
他在等天黑。
他知道,天黑之后那个人还会来。
也许今晚,也许明晚,但一定会来!
她已经来了太多次,从院墙外到门外面。她在试探,在逼近,在告诉他——你无处可逃。
白糯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掌上有好几道被碎瓦片划出的口子,他想起昨天夜里,那只手抓住他后领的力气。他想起那个人的轮廓,在月光下像一座黑色的山。
他想起那个人低低的笑声。
他又开始发抖了。
田甜来看过他,带了药和吃食,帮他把脚底的伤口上了药,又把他屋里收拾了一遍。
临走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说:“要不……你搬来我那儿住几天?我家地方虽小,好歹有女人。”
白糯儿摇头。
“为什么?”
白糯儿没回答,他不知道怎么解释,他不能连累田甜。
那个人已经知道他撒谎了,知道他妻主是假的,知道他一个人。
如果他去田甜家住,那个人可能会跟着去。
然后田甜也会害怕,也会被骚扰,也会被人指指点点,甚至……可能会被袭击、被杀死。
他不能连累自己唯一的好朋友。
田甜走后,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白糯儿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光从白变黑。
天黑透了。
他站起来,把剪刀握在手里,坐到床角最暗的地方,背靠着墙,面朝门。
然后他静静地等着,时间过得很慢,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血液流过耳膜的声音,能听见墙上壁虎爬动的细微响动。他听见远处的更鼓声,一更,二更,三更……
三更过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缓慢,从容,一步一步,踩在干燥的泥土地上,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那声音在空旷的小院里回荡了一圈,然后,朝着屋门的方向,不疾不徐地逼近。
一步。两步。三步。
停在了门口。
白糯儿躺在床上,假装睡着,屏住呼吸,握紧了藏在被子中的剪刀,木质的柄被他手心的冷汗浸得滑腻。
门闩处,传来了极其轻微的木头摩擦的细响。
“咯……嗒……”
很慢,很耐心,一点一点,拨动着那根他反复检查过的门闩。
白糯儿闭上了眼睛。
黑暗吞噬了视觉,却让听觉和嗅觉变得异常敏锐。他听见门闩被彻底拨开的“咔哒”轻响,听见老旧木门被缓缓推开的、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听见那脚步声,踏过门槛,走了进来。
一步。两步。在狭小的屋内转了小半圈。
然后,停在了他面前。
距离很近。近到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温热的、带着某种陌生气息的呼吸,拂过他的额发。
他闻到了那股味道——是熟悉的汗味和铁锈味,和前几次一模一样。
他没有睁眼。
他不敢!
一只带着粗粝厚茧的手,伸了过来。
没有抓他,没有打他,没有做任何带有攻击性或威胁性的动作。
那只手,只是极其轻柔地,碰了碰他散落在脸颊旁的一缕头发。
动作甚至称得上……小心翼翼。
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
然后,那只手缩了回去。
脚步声再次响起,向后退去。出门,门被轻轻带上。脚步声穿过小院,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围墙之外。
他睁开眼睛,屋里空无一人。
门开着,院子里月光如水,什么都没有。
白糯儿瘫在床上,剪刀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那个人真的来过,碰了他的头发,然后走了。
为什么?
他想起赵凌霜在王府说的话——“我就是忍不住。”
白糯儿把脸埋进膝盖里。
蜷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只受伤的、无处可去的幼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