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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71章 新婚·豆腐
    晨光照过窗棂,细碎地铺在青砖地面上。

    林星野难得睡到日上三竿。

    倒不是她贪懒,而是昨夜……她想到昨夜,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东厢房的烛火烧到后半夜才熄,江月流像一株被雨浇透的藤萝,软绵绵地缠在她身上,连手指头都动不了,却还要强撑着替她更衣。

    她说不必,他不肯,最后是她把他按回被子里,说了句“别闹”,他这才乖乖闭了眼,睫毛湿漉,像两只收拢翅膀的蝴蝶。

    林星野轻悄悄地从床上下来,照例出门去练武。

    归来时,榻上已经空了。

    枕头上残留着一点淡淡的安息香气,是江月流惯用的。她侧过头看了一会儿,听见外间有极轻的脚步声,以及瓷器碰着木盘的细响。

    她笑着更衣,说道:“进来。”

    外间的动静停了一瞬,然后门帘被轻轻挑起。

    江月流端着一个红漆托盘走进来,步子很稳,但耳根已经红了。

    托盘上是一碗白粥,两碟小菜,一碟绿豆糕,还有一杯温着的蜜水。粥熬得浓稠,小菜切得细细的,码得整整齐齐。绿豆糕是刚蒸出来的,还冒着香腾腾的热气。

    他今日穿了一件新裁的月白色长裙,领口绣了一小枝银线兰草,衬得脖颈又细又白。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束了一半,另一半散在肩上,发尾微卷,宛若刚长成的柳条。晨光打在他粉嫩的小脸上,皮肤薄得几乎透明,能看见太阳穴

    整个人像一块刚出笼的糯米糕,白而软,热腾腾的,还带着一点甜丝丝的蒸汽。

    “星野姐姐,”他把托盘放在床边的矮几上,声音轻轻的,“我熬了粥,趁热喝。”

    林星野没动,看着他:“你什么时候起的?”

    “……辰时。”

    “辰时?”林星野挑眉,“昨夜不是喊累?”

    江月流的耳根从粉变成红,又从红变成几乎滴血的朱色。他垂下眼,长睫在脸颊上投出一片扇形的阴影,声音细得像蚊子哼:“……不累。”

    林星野没忍住,笑了一声,她伸手,指尖捏住他的下巴,轻轻抬起来。

    他的脸小,她的拇指和食指几乎就能圈住大半,眼睫颤得厉害,像被风吹皱的湖面,眼底有水光,浑身透着一种被晨光泡软了的、湿漉漉的温驯。

    “不累?”她低声说,拇指擦过他的下唇,“那今晚——”

    “星野姐姐~!”他急了,声音拔高了一点,又立刻压下去,脸红得要炸开,“粥、粥要凉了……”

    林星野没再逗他,松开手,接过粥碗。

    白粥入口,米香浓郁,熬得恰到好处。她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忽然觉得这样的早晨,她好像很久没有过了。

    北戎的风沙、三哥的背影、荣明那句“十年”……那些东西始终沉甸甸地压在她胸腔里,但此刻,晨光、白粥、和眼前这个连耳尖都红透的小少男,把它们暂时推远了一点。

    “好喝吗?”江月流小心翼翼地问。

    “嗯。”

    他的眼睛亮了一瞬,脸上露出了甜甜的笑容。

    林星野喝着粥,随口问他府里的事。

    他说了柴米的账目、下人的月钱、西厢的动静——姜晚棠今日闭门不出,只让侍从传了句话,说是“身体不适,不便请安”。

    江月流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林星野注意到他端着蜜水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

    “怕他?”她问。

    江月流摇头,想了想,又点头:“……有一点。”

    “怕什么?”

    “他是皇男呀。”江月流的声音低下去,“我怕我做得不好,给您惹麻烦。”

    林星野放下粥碗,看了他一会儿。

    “你做得很好,至于他——”她顿了一下,目光微冷,“你不需要怕他。你们二人虽表面是平夫,但在我心里,自始至终,只有你才是唯一的正室。”

    江月流双眼亮晶晶地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他低下头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很小的弧度,像春天里刚冒头的草芽。

    林星野看在眼里,没说话,伸手把他垂在脸侧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他耳廓,他整个人都僵了一下,然后从脖子开始,一路红到了领口里面。

    “姐姐……”

    “头发乱了。”她面不改色地说。

    江月流:“……”

    外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是小厮在门外通报:“世女,大理寺付少卿求见。”

    江月流像被烫到一样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撞上身后的花架。林星野伸手捞了他一把,手掌扣在他腰侧,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他的腰细得惊人。

    “站稳了。”

    “……唔,嗯。”他的声音闷闷的,头顶都快冒烟了。

    林星野松开手,披了件外衫,随手把头发拢到身后,对小厮说:“请付少卿到前厅奉茶。”

    小厮应声去了。

    江月流低着头收拾碗筷,动作比方才快了许多,像是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月流。”

    “嗯?”他抬起头,手里还端着粥碗。

    林星野低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等我回来。”

    她转身走了,留江月流一个人站在原地,额头那一小块皮肤烫得像着了火。

    **

    前厅里,付清宁正在等她。

    他今日穿着大理寺少卿的青色官服,衣料挺括,衬得身姿如修竹,站在那幅《江山万里图》前时,背影几乎要融进墨色山河里。

    听见脚步声,付清宁转过身,拱手行礼,声音是一贯的清冷:“师姐。”

    林星野注意到他眼下淡青的影,问道:“师妹有何事?”

    付清宁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极快地移开。他看见了她眉梢尚未散尽的温存,衣领处一道未抚平的褶皱,那是属于新婚之夜的隐秘痕迹。

    “是……”他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有一桩案子需要请您出面。”

    林星野在太师椅上坐下,示意他也坐,“什么案子,值得你大清早亲自来?”

    付清宁依言落座,说道:“原是一桩小事,只是牵扯到了府上的人。报案人是城南卖豆腐的小哥,他声称被镇北王府的一名侍卫骚扰数日,报官无门,今晨来大理寺击鼓鸣冤。”

    “王府侍卫?”林星野挑眉,“谁?”

    “此人名叫赵凌霜。”

    林星野有印象。赵凌霜,二十出头,骑射功夫还不错,在北戎作战时当过斥候,性格是活泼了些,但作战勇猛。这样的一个人,会去骚扰一个卖豆腐的小哥吗?

    “详细说。”

    付清宁从袖中取出一份卷宗。

    “报案的小哥名叫白糯儿,十六岁,住在城南杏花巷,独居,以卖豆腐为生。半年前,赵凌霜开始去他摊上买豆腐。起初只是常客,近来这赵凌霜开始言谈调戏于他,动手动脚,跟踪他回家,还在他家门口徘徊。前日,白糯儿晾晒的内衣失窃,昨日夜间又听到爬墙之声。他吓得一夜未眠,今晨先去县衙报案,被拒;转投府衙,再次被拒;最后敲响了大理寺的鸣冤鼓。”

    林星野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可有何证据?”

    “问题就在这里,没有铁证。”付清宁说道,“他去县衙报案,那县丞问他:‘你一个男儿家,抛头露面地卖豆腐,难怪会招蜂引蝶,惹是生非。’”

    林星野能想象那个画面——瘦小的身影跪在冷硬石板上,对面是威风凛凛、满脸不耐的官员。

    “白糯儿说:‘大人,她调戏我、拉我袖子,还对我动手动脚,这些事情邻里邻居都看到了。本来我不想追究的,可是她居然偷我的内衣,夜里爬我家的墙……’”

    “那县丞怎么回?”

    付清宁沉默了一瞬,再开口时声音更冷了:“她说:‘爬墙?你有证据吗?你怎么认定就是她爬的墙?’”

    林星野以手托腮:“这县丞虽然态度不佳,但说的也没错,白糯儿亲眼看见赵凌霜爬墙了吗?若是如此,我也不会徇私。”

    付清宁摇摇头,说道:“白糯儿看不清人影,只在墙外发现了脚印。”付清宁继续说,“那县丞说:‘你怎么确定那脚印就是赵凌霜的?再者说,内衣丢失……当真是你“不情愿”的?老实交代吧!你卖的豆腐,是正经的豆腐么?!’”

    林星野眼底一片幽深:“为官之人怎可如此恶意揣测!”

    “哎,这白糯儿不甘心,又去府衙告状。”付清宁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讽刺,“府衙的官员上下打量他,说:‘长得这么招人,不怪人家惦记你,人家那是喜欢你呢,别不知好歹!再说了,你又没有什么实际损失,报什么案?我们官府不接这等情感纠纷的小事!’说罢,就把白糯儿轰了出来。”

    林星野冷笑:“情感纠纷便是不管事的理由?这群人的母父官是怎么当的,一群尸位素餐的废物。”

    付清宁叹气:“这白糯儿两次告状不成,又跑到大理寺求助,原本大理寺的官员也不搭理他,只是我恰好路过,才接下了此案。”

    付清宁是男扮女装,可能普天之下也只有他能够共情白糯儿的处境了。

    不过即便如此,林星野也不会让他随意提走自己手下的人,她道:“报案人虽可怜,但官府拒绝他的状纸也不是毫无缘由,他确实没有证据。这赵凌霜立过功,无凭无据,我不能让你直接拿人。不过,你可以把白糯儿叫来,让她们当场对峙。我今日无事,也不介意陪你审上一审。”

    付清宁感激地点头行礼:“那就叨扰师姐了。”说罢,便起身去找白糯儿。

    林星野站在前厅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照壁后。

    转身往回走,看见江月流站在东厢房的月洞门下等她。

    他换了一身浅碧色的常服,衣料软薄,贴着纤细骨架,像初春柳枝裹了新芽。见她回来,他眼睛一亮,小跑着迎上来,却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星野姐姐……”他轻声唤,手又攥住了衣袖,“付大人是有什么事吗?”

    他的眼睛宛若一汪清泉,清澈见底,倒映着她的影子。他是那么的纯真、脆弱、需要人护着。林星野突然想,他或许比那个卖豆腐的小哥更适合“白糯儿”这个名字。

    “没事。”她伸手,把他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一点公事。饿不饿?早膳还没用完吧?”

    江月流点点头,伸手小心翼翼地拉住她的手指:“粥凉了……我让厨房热一热?”

    “好。”

    他的眼睛弯成月牙儿,牵着她的手往厢房走去。江月流的手很小,很软,握在手里像握着一块温热的玉。

    林星野跟着他走,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她握紧了他的手。

    **

    杏花巷深处,白糯儿站在自家门口。

    手里那份状纸已被揉得稀烂,纸缘泛起被汗水浸透的黄渍。巷口有买菜归来的夫男经过,见他立在门口,脚步一顿,眼神如针尖般刺来,又迅速移开,交头接耳着快步走远。

    那些低语他听不真切,却早已熟悉。

    ——一个抛头露面卖豆腐的小哥,被人惦记,难道不是自找的么?

    ——穿得那样素净,可那眼神、那身段,不就是勾人么?

    ——报官?哈,官姥姥们哪有闲心理会这些。

    他低下头,看见积水里自己的倒影。

    水影瘦小而憔悴,眼下一片青黑。白糯儿盯着看了许久,才勉强认出那是他自己。

    又不太像。

    半年前,他还会笑的。有婶娘夸他豆腐嫩如凝脂,他会抿嘴一笑,颊边陷出浅浅的梨涡。隔壁阿婆说,他的笑容甜得像刚摘的杏子,能让人心里软上一整天。

    现在呢?

    他试着扯动嘴角。水里的影子跟着扭曲,笑容比哭还难看。

    白糯儿松开手,状纸飘落进积水里。墨字晕开,模糊成一片污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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