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工不到十分钟就回来了。
他走进店里时,脸色比刚才更难看,手里还捏着一张从登记本上撕下来的小纸头。
“人没堵住工会那两位。”
他走到柜台边,声音压得很低,“可保安在楼下把那人拦了一下。问他干什么,他说自己等朋友,名字不肯写,转头就跑了。”
赵婶气得拍了下柜台边。
“又跑。”
白工把那张小纸头递给程意。
“保安记了外貌特征,也写了时间。”
他顿了顿,又说,“那人鞋挺特别,右脚后跟外沿磨得厉害,走快了有点偏。”
张勇一听,眼神一下硬了。
“还是那双鞋。”
林晓也立刻想起来了。
供货点后巷那回、分店监控里踩点那回、还有今天早上后院门口,她们抓住的一直是同一条线:黑皮鞋,右脚后跟偏磨。
对方换衣裳、换帽子、换站位,却一直没把最底下那层痕迹遮干净。
程意把那张小纸夹进文件袋,没有说别的,只在那张“来人动线表”最下头补了一句:右脚后跟偏磨,持续出现。
写完以后,她抬头看向白工。
“今天保安那边,楼下电话亭和后巷再多转一圈。”
“他今天跟工会的人没跟成,晚上不一定会盯哪一处。”
白工点头:“我已经说了。”
上午这一关总算过去。
工会那两个人看了流程、看了饭箱、看了出菜节奏,还亲眼看见店里前厅后厨都没乱,这对后天那单来说,是一颗很硬的定心丸。
可这颗定心丸还没完全吞下去,中午分店那边又起了点小风。
不是闹事,是问话。
巷子里那位修车师傅正坐着吃饭,外头来了个卖糖葫芦的,停在门口一边吆喝一边往里看。孩子最先被吸引过去,有两个围着糖葫芦车转。
那人看着孩子,嘴里却顺势问了一句:“这家店后天是不是不卖了?听说接了大单。”
声音不高,偏偏让靠门几桌都听见了。
赵婶侄女不太会应这种话,脸色一下就紧了。
林晓那会儿刚好不在分店,是赵婶亲自顶了半天前厅,听见这句,心口那股火一下顶上来,又被她硬生生摁住。
她没走到门口跟那人对上,只一边给桌上添汤一边笑着回了一句:“你这卖糖葫芦的,耳朵倒比谁都长。我们后天照常卖,你先顾着你那糖葫芦别化了。”
这句回得不硬,不软,还带着点平常人家说笑的味道。
门口那两桌客人一听,反倒笑了。
有人顺口接了一句:“你就算接了大单,也得让我这碗汤喝上吧。”
赵婶立刻回道:“你今天喝上了,后天也喝得上。”
这话一落,刚才那股风像被针一扎,立刻散开了。
卖糖葫芦那人本来还想再绕两句,见里头的人不顺着他走,门口孩子又在催,便推着车慢慢走了。
赵婶回到后厨,把这事原样说给程意听。
程意听完,先问的不是“那人长什么样”,而是:“客人怎么接的?”
赵婶想了想,回道:“都当玩笑听过去了。”
“那就对。”程意点了点头,“这种风,最怕你自己当真。你一认真解释,别人反倒觉得后天真有问题。”
张勇在旁边听着,也慢慢回过味来。
“现在他们不只是盯锅、盯货、盯工会。”
“他们还在盯邻居和散客的心。”
这话一说出来,屋里几个人都沉了沉。
是。
前几天对方最爱做的是让你乱。现在更细了,他们想让顾客自己先退一步。
只要人心先退半步,后天哪怕你锅稳、饭稳,也会有些人嘴里挂着“听说”。
程意把勺子放下,扫了几个人一眼。
“后天那天,分店门口要多一句话。”
她看着赵婶,“谁再问“后天卖不卖”,就回一句:“卖,照常卖。今天能坐下,后天也能坐下。””
她又看向林晓,“老店这边一样。别说太多,就说这一句。”
林晓点头,记得很快。
“我记住了。”
下午三点多,工会那边又来了一个小变数。
陈姓后勤打电话过来,说单位里有人想把第一批提前二十分钟收,理由是中午有领导要早开会。这个电话一来,店里几个人的心都提了一下。
提前二十分钟,听着不算多。
可供餐这种事,时间一改,整条线都得跟着挪。
锅要早起,装箱要早,货要提前回温,堂食那边也会更容易撞。
程意拿着话筒,没有立刻应,也没有直接拒,而是先问:“是你现在就确定了,还是有人临时提?”
陈姓后勤在那头显然有点为难,停了两秒才说道:“是有人刚提的,还没定死。”
程意声音很稳。
“那我给你一句实话。”
“提前二十分钟不是不能做,但你们今天这会儿说,我后天整条线都要动。动了就容易乱。”
她顿了顿,字压得很实,“你要是为了稳,我建议按原时间。你要是非改,现在就给我一个最终准话,后面不许再动。”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陈姓后勤没有马上回,像是在那边跟人说了两句。
过了一会儿,他才重新拿起电话。
“按原时间。”
“我这边顶住,不改了。”
程意应了一声。
“好。”
电话一挂,张勇立刻问道:“差点又改?”
程意点头:“有人想提前。”
她把这句也记进本子,“越到跟前,越会有人想动时间。后天你们谁都别听现场临时改。除非工会姓陈的本人当面签字重写时间。”
赵婶忍不住骂了一句。
“这帮人真是缝里都想塞手。”
林晓却在这时忽然接了一句。
“他们现在老想改时间。”
“是不是说明,货和锅他们插不上手,就只能想办法让咱们自己乱掉节奏?”
这句话一出来,几个人都静了一下。
程意看向她,眼神里带了点沉沉的赞许。
“对。”
“他们最想做的,不是把这单明着抢走,是让咱们自己在忙里出错。只要我们自己错一步,他们就有话说了。”
林晓点了点头,心里那股绷着的劲反而更实。
她现在越来越能看明白,对方那些看似零碎的动作,其实都是一个方向:让你自己乱。
那她就偏不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