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炊烟袅袅,人声鼎沸。
他迈步,朝那个方向走去。
燧人氏站在高台上,远远便看见那道从平原边缘走来的身影。
那人身着玄黄道袍,须发皆白,面容古拙,手持一根扁拐。步伐不快,却每一步都踏得极稳,仿佛脚下不是泥土,而是云端。
燧人氏眉头微皱。
他感应不到那人的气息。
不是强到无法感应,而是根本不存在。那人站在那里,却像一片虚空,什么都感应不到。
缁衣氏从人群中走出,站到他身侧,同样盯着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
“此人……”她开口,声音很轻。
“不简单。”燧人氏接过话头。
有巢氏从另一边走来,双手还沾着泥土,目光落在那道身影上,沉默片刻,忽然开口:“他在笑。”
燧人氏和缁衣氏同时一怔。
他们这才注意到,那人的嘴角,确实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不
是嘲讽,不是轻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难以言喻的欢喜。
老子走到高台之下,停下脚步。
他抬头,看着高台上那三道身影。
燧人氏,缁衣氏,有巢氏。
三尊大罗。
燧人氏从高台上走下,站到老子面前。
他比老子高一个头,身形魁梧,赤裸的上身布满了疤痕。
那双粗糙的手垂在身侧,指节粗大,掌心满是老茧。
他看着老子,沉默片刻,开口:“你是何人?”
老子看着他,微微一笑。
“一个求道之人。”
燧人氏眉头皱起。他听不懂这话,但他看得出,这个老人没有恶意。
“你来这里做什么?”
老子目光扫过四周那些石屋、木棚、炊烟、人群,最后落回燧人氏脸上。
“来看看。”
燧人氏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侧身,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那就看看吧。”
老子迈步,走入人群。
那些正在劳作、交谈、嬉闹的人族,看见这个陌生的老人,有的好奇地多看两眼,有的浑然不觉,径自走过。
没有人恐惧,没有人惊慌。
老子走在人群中,脚步很慢。
他看见一个妇人正在用缁衣氏教的针法缝制兽皮,一针一线,细致而专注。
她身边围着几个孩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根骨针在兽皮中穿梭。
他看见几个少年正在用燧人氏教的法子钻木取火,一个扶着木棍,一个快速搓动,额头青筋暴起,木孔中青烟袅袅。
他看见一老一少正在搭建新的巢屋,老者指挥,少年搬木,配合默契。
他看见一个孩子摔倒了,哇哇大哭。旁边的母亲没有扶他,只是蹲下身,轻声说:“自己起来。”
孩子哭了几声,自己爬了起来。
老子停下脚步。
他站在那片嘈杂的人群中,周围是烟火气、是喧闹声、是生老病死、是喜怒哀乐。
他忽然觉得,自己修行无数元会,从未见过这样的地方。
没有灵脉,没有洞府,没有丹药,没有功法。只有一群凡人,在用最笨的办法,一点一点地活着。
可他们活得很好。
老子闭上眼。
他感应到了。
那些弥散在天地之间的气运,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细微得几乎无法察觉的因果线,正在一点一点汇聚到这些人族身上。
不是靠修行,不是靠功德,只是活着,便在增长。
老子睁开眼。
他忽然明白了。
不是人族有什么特别,是天地需要他们。
那些先天神圣太强了,强到每一次争斗都在撕裂天地。
天道需要一个种族,弱小到无法造成破坏,数量多到能承载气运,繁衍快到能生生不息。
人族,就是那个种族。
而他们身上的气运,不是天道给的,是盘古给的。
盘古身化洪荒,他的道果弥散在天地之间。
先天神圣承载了一部分,龙凤麒麟承载了一部分,可绝大部分都闲置着,无人继承。
如今,终于有人来继承了。
老子深吸一口气。
他转身,朝高台的方向走去。
燧人氏还站在那里,等着他。
老子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
“我要在这里住一段时间。”
燧人氏看着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那边有间空屋,你自己收拾。”
老子微微一笑,转身朝那间空屋走去。
他走得很慢,扁拐点在泥地上,一下,一下。
身后,燧人氏看着那道佝偻的背影,眉头微皱。
他总觉得,这个老人不简单。
可他说不上来,哪里不简单。
老子在人族聚居地住下的第三日,便察觉到了异样。
不是燧人氏对他的试探,不是缁衣氏若有若无的审视,也不是有巢氏那双沾满泥土的手在筑巢时偶尔投来的目光。
是气。
从平原深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道韵。那气息与洪荒任何一家传承都不同,不似三清的玄门正法,不似巫族的血脉之道,也不似妖族的星辰之力。
它更加直接,更加霸道,甚至带着几分赤裸裸的冷酷。
老子放下手中那卷刚编了一半的竹简,起身朝平原深处走去。
燧人氏在身后叫了一声:“老先生要去何处?”
老子头也没回:“走走。”
燧人氏没有再问。
平原深处,一片简陋的石屋群落之间,数十个人族围坐成圈,正听得入神。
圈中央,一道灰袍身影盘膝而坐,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老子脚步一顿。
他认出了那道身影。
他没有急着上前,只是站在人群外围,负手而立,静静听着。
那灰袍身影正在讲道。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话你们听不懂,我换个说法。”
“天不会因为你可怜就多给你一口灵气,地不会因为你善良就让你少挨一顿饿。想活,就得抢。”
“抢灵气,抢机缘,抢那一线生机。抢到了,你就活。抢不到,你就死。”
“这便是修行。”
老子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在紫霄宫听道三千年,在昆仑山参悟无数元会,从未听过这样的道。
不是因为它错,而是因为它太直。
直得像一把刀,剖开所有温文尔雅的表象,把修行最残酷的本质赤裸裸地摆在面前。
那灰袍身影继续道:“我传你们的法,名为永生仙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