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思路清晰,路径明确,每一步都讲得细致入微,仿佛早已被无数人验证过无数次。
可那思路,与洪荒任何一家传承都不同。
洪荒修行,重感悟,重机缘,重跟脚。
同样的功法,不同的人修,结果天差地别。同样的境界,不同的生灵悟,战力云泥之别。
可这永生仙道不同。
它像一条铺好的路,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只要你肯走,肯吃苦,肯拿命去搏,就能走下去。
老子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此道虽从魔道脱胎,却堂堂正正。虽赤裸裸地讲“人之道,损不足而奉有余”,却自有一套严密的逻辑和体系。
不是魔道,是仙道。
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仙道。
那灰袍身影继续讲着,从炼精化气讲到炼气化神,从金丹的凝练讲到元神的孕育。
那些人族听得入神,有的闭目感悟,有的手舞足蹈,有的一动不动仿佛入定。
他们修为低微,连天仙都算不上,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让老子想起紫霄宫中的自己。
那是求道的光。
不知过了多久,那灰袍身影停下。
“今日到此为止。”
那些人族这才回过神来,有的跪伏叩首,有的躬身行礼,有的只是朝他笑了笑,便起身离去。
灰袍身影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转过身来。
正是归元。
他看见老子,神色不变,仿佛早就知道他站在那里。
老子上前几步,拱手道:“见过归元道友。”
他没有叫师叔。
归元是玄门副教主,他是道祖亲传。论辈分,归元在他之上。可他老子乃盘古正宗,道祖首徒,圣人种子。
叫一声道友,不算失礼。
归元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两人站在那片简陋的石屋之间,周围是尚未散去的人族,远处是炊烟袅袅的部落。
沉默了片刻。
老子开口,声音平淡:“道友觉得这人族怎么样?”
他没有问归元为何在此讲道,没有问那永生仙道从何而来,没有问归元与女娲之间是否有过默契。
那些问题,在见到归元的那一刻,便已有了答案。
归元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是答案。
归元负手而立,目光落向远处那片炊烟,声音淡然:“承盘古道,适天地间,繁盛而弱,最合道统传承。”
老子瞳孔微缩。
承盘古道。
这四个字,与他这些日子在人族中的感悟不谋而合。
那些弥散在天地之间的气运,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因果线,那些被先天神圣们闲置了无数元会的盘古道果,正在一点一点汇聚到人族身上。
不是天道选中了他们,是盘古选中了他们。
“繁盛而弱。”老子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若有所思。
归元看着他,没有继续往下说。
有些话,点到为止即可。
老子沉默片刻,忽然开口:“道友方才所讲的永生仙道,与紫霄宫中所传,大不相同。”
归元神色不变:“道有万千,路有长短。紫霄宫的道,适合先天神圣。我的道,适合他们。”
他抬手指向那些正在散去的人族。
老子没有接话。
他当然看得出,永生仙道与斩三尸之道的区别。
斩三尸,借天道之力,需有元神,需有灵宝,需有对大道的深刻感悟。每一步都难如登天,每一步都需要无尽的岁月和机缘。
可永生仙道不同。
不需要灵宝,不需要机缘,不需要对大道的感悟。只需要肯吃苦,肯拿命去搏,就能走下去。
这是给没有跟脚、没有资源、没有师承的普通人准备的道。
只是够狠,以万物来奉人族。
老子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归元不是在传道,他是在铺路。
为那些在洪荒底层挣扎求存的生灵,铺一条通往大道的路。
而人族,就是这条路上第一批行人。
“道友此举,功德无量。”老子的声音依旧平淡,却透着一股郑重。
归元摇了摇头:“谈不上功德。只是觉得,这洪荒不该只有先天神圣才能求道。”
老子没有再说什么。
他朝归元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归元看着那道佝偻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之中,神色淡然。
他知道老子要做什么。
三清之中,老子对天道的感悟最深,对天地运转的脉络看得最清。他能察觉到人族的特殊,便不会坐视不理。
至于他会怎么做,那是他自己的事。
归元收回目光,转身朝另一片石屋走去。
那里,还有一群人族在等着他讲道。
老子回到那间简陋的石屋时,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从西边照进来,将他佝偻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坐在门槛上,扁拐横在膝间,目光落向远处那片炊烟袅袅的部落。
归元的话在他心中反复回荡。
“承盘古道,适天地间,繁盛而弱,最合道统传承。”
道统。
这个词在老子的真灵深处激起层层涟漪。
他是盘古元神所化,是道祖首徒,是玄门正宗。他修的道,是天道,是万物运转的规律,是天地之间的至理。
可他的道,谁能继承?
三清之中,元始重威仪,通天重杀伐,各有各的路。那些先天神圣,各有各的跟脚,各有各的缘法,谁也接不住他的道统。
可人族不同。
他们没有跟脚,没有传承,没有先天而生的大道感悟。
他们是一张白纸,谁在上面写字,便留下谁的痕迹。
老子闭上眼。
他想起这些日子在人族中的见闻。
燧人氏取火,缁衣氏制衣,有巢氏筑巢。三尊大罗,从凡人中走出,没有灵宝,没有功法,没有师长指点,只凭一颗心,便走到了这一步。
若有人指引呢?
若有人为他们铺一条路呢?
他们能走多远?
老子睁开眼,目光落向远处那座高台。
高台之上,燧人氏正站在那里,俯瞰着部落。夕阳照在他赤裸的上身,那些疤痕在光影中明灭不定。
老子忽然起身。
他拿起扁拐,朝高台的方向走去。
燧人氏见他走来,从高台上走下,站到他面前。
“老先生有事?”
老子看着他,沉默片刻,开口:“我想在这里讲道。”
燧人氏眉头微皱。
他当然知道这个老人不简单。从踏入部落的那一刻起,他便看不透他。法力、元神、道果,什么都感应不到,可那佝偻的身躯里,却有一种让他真灵深处感到敬畏的力量。
“讲什么道?”燧人氏问。
老子没有立刻回答。
他闭上眼,脑海中无数念头翻涌。
归元的永生仙道每一步都清晰,每一步都实在。
可那条路,太霸道了。
“人之道,损不足而奉有余。”这是归元的道。
强者愈强,弱者愈弱。
抢到了就活,抢不到就死。赤裸裸,血淋淋,没有半点温情。
老子不喜欢这条路。
不是因为它错,而是因为它太冷。
他想起那些人族,想起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却依旧咬着牙活着的面孔,想起那些在暴雨中搭建巢屋的双手,想起那些在黑暗中钻木取火的身影。
他们不该只有一条路可走。
老子睁开眼,看着燧人氏,声音沉稳:“一种能让凡人修行的道。”
“不靠跟脚,不靠灵宝,不靠机缘。只靠自身,一步一步,走到大罗,走到准圣,走到——”
他停顿了一下。
“走到圣人。”
燧人氏瞳孔微缩。
他盯着老子看了许久,忽然侧身,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那就请老先生讲讲看。”
老子没有上高台。
他只是在高台之下,寻了一块平整的石头,盘膝而坐。扁拐横在膝间,双目微阖。
燧人氏站在一旁,缁衣氏和有巢氏闻讯赶来,站在人群前方。
越来越多的人族围了过来,有的席地而坐,有的站着,有的爬到树上,有的骑在墙头。
所有人都在看着这个须发皆白的老人。
老子睁开眼。
“天地之间,有气。灵气,生气,死气,煞气。气聚则生,气散则死。”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修行之道,便是以自身为鼎炉,以天地灵气为药引,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反虚,最终与道合真。”
燧人氏眉头微皱。
这与之前那位灰袍前辈讲的,有些相似,又有些不同。
归元讲的是“抢”,抢灵气,抢机缘,抢生机。老子讲的却是“炼”,以自身为鼎炉,将天地灵气炼化为己用。
一个向外求,一个向内求。
老子继续道:“第一步,炼精化气。人之生,精为基。以精化气,以气养身。身强则气旺,气旺则神生。”
他抬手,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一道微光从他指尖涌出,在虚空中缓缓流转,化作一幅图景。
图景之中,一个人族盘膝而坐,体内一道道细微的气流沿着经脉缓缓运转,从丹田到四肢,从四肢到五脏,从五脏到百骸。
每一步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每一条经脉都画得明明白白。
“这便是筑基。”
老子收回手,那幅图景依旧悬在虚空中,缓缓旋转。
“筑基有成,便可引天地灵气入体,以灵气淬炼肉身,以肉身容纳灵气。灵气与肉身合一,便是金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金丹不是外物,是你自己的道。是你这一路走来的所有感悟、所有经历、所有心血,凝聚而成的一颗种子。”
“种子发芽,便是元神。元神长成,便是道果。”
“道果圆满,便是圣人。”
话音落下,人群之中,有人若有所思,有人闭目感悟,有人手舞足蹈,有人一动不动。
燧人氏站在最前方,盯着那幅图景,久久无言。
他听懂了。
不是全懂,是懂了一个大概。
这个老人讲的,与之前那位灰袍前辈讲的,是两条截然不同的路。
灰袍前辈的路,是向外求。
抢灵气,抢机缘,抢生机。一路抢上去,抢到大道尽头。
老人的路,是向内求。
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反虚。
一路炼上去,炼到与道合真。
哪条路对?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两条路,都能走。
老子讲完,没有多留。他站起身,拿起扁拐,朝那间简陋的石屋走去。
燧人氏在身后叫住他:“老先生,这叫什么道?”
老子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沉默片刻,他开口:“金丹大道。”
讲道数百年后,老子终于明悟,若女娲之道是造化人族,他们乃是道祖亲传,盘古正宗。
他们的天责便是教化,道祖教化先天神圣,而他们就应该教化洪荒众生。
而他老子,承盘古之道最深,理应教化人族这盘古继承。
“吾乃太清老子,盘古正宗,道祖首徒。”
“今立人教,以金丹大道为法,以教化众生为任。凡人族者,皆可入我门下,修行大道,超脱生死。”
“以先天至宝太极图镇压气运,望天道鉴之!”
话音落下,天穹之上,骤然亮起一道金光。
它从虚空深处涌出,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将老子整个人笼罩其中。
功德入体的瞬间,老子真灵深处那道沉寂了无数元会的鸿蒙紫气,终于动了。
它如同一颗种子,在功德之力的浇灌下疯狂生长。
根系扎入道果,枝叶蔓延至三花,花苞在五气中绽放。
老子闭上眼。
他感应到了。
那道从他道果连接到天道的桥,架起来了。
下一刻,天地变色。
圣人之威从老子身上弥漫开来,那股威压比女娲成圣时更加厚重、更加浩瀚。
它是盘古的威压,是开天辟地之初便存在的伟力。
洪荒各处,所有生灵都感应到了。
天庭,凌霄殿。
帝俊霍然起身,面色骤变。
太一握着混沌钟的手青筋暴起,咬着牙,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羲和面色苍白,月华在身周紊乱地跳动。
伏羲闭上眼,长叹一口气。
鲲鹏依旧坐在末座,黑袍之下,看不清表情。
东昆仑,三清殿。
元始和通天并肩而立,感应着那股从东方传来的圣人之威,久久无言。
良久,元始开口:“大兄成圣了。”
通天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复杂:“是啊。”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紧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