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开始钻木。
一日,一年,十年,百年。手指磨破了,结痂,再磨破。
木棍换了一根又一根,手臂肿了又消,消了又肿。
族人笑他傻,说他是痴心妄想。他不理会,只是日复一日地钻。
直到那一天,一缕青烟从木孔中升起,紧接着,一簇火苗跃入他的眼帘。
燧人氏记得那一刻的感觉。
不是狂喜,不是激动,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平静。
仿佛这簇火,本就该在这里。
他将火种带回部落,教族人取火、用火、存火。
从此人族有了熟食,有了温暖,有了在黑夜里驱散恐惧的光。
天降功德。
那金光落下的瞬间,燧人氏只觉体内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成了。
他从一个凡人,一步踏入大罗金仙。
那一日,整个人族部落都看见了那道从天而降的金光,看见了他们的族长在金光中站得笔直,看见了那股让他们从真灵深处感到敬畏的力量。
燧人氏成了人族第一尊大罗。
他没有因此自傲,甚至没有因此停下。
他依旧每日在部落中巡视,依旧与族人一同劳作,依旧用那根焦黑的木棍钻火,教那些新生的孩子如何让火从木头中诞生。
在他身后,两道身影并肩而立。
左侧一人,身着麻衣,面容清瘦,手中握着一根骨针。那骨针细如发丝,针眼处穿着一根坚韧的兽筋。
缁衣氏。
她与燧人氏不同。燧人氏取火,是为了让人族活下去。
她制衣,是为了让人族活得有尊严。
那些年,人族以兽皮、树叶蔽体,夏日闷热难耐,冬日寒冷刺骨。
她看着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族人,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衣。
若能制衣,便能蔽体,便能御寒,便能让族人不再如野兽般裸露。
她开始尝试。
以骨为针,以兽筋为线,以兽皮、树皮为料。
一针,一线,一衣。
手指被扎破了无数次,兽筋断了又接,接了又断。
第一件衣裳做成的那天,她将它披在一个冻得嘴唇发紫的孩子身上。
孩子抬起头,看着她,眼中亮起她从未见过的光芒。
天降功德。
她从凡人,一步踏入大罗金仙。
那些衣裳从她手中一件件流出,穿在每一个人族身上。
从此人族有了衣冠,有了羞耻,有了文明最初的轮廓。
右侧一人,身形敦实,双手粗糙如树皮,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泥土。
有巢氏。
他筑巢。
那些年,人族露宿荒野,风餐雨宿。有野兽夜袭,有蛇虫叮咬,有风雨侵扰。
他看着那些蜷缩在树下、岩缝中的族人,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巢。
若能筑巢,便能安居,便能御敌,便能遮风挡雨。
他开始尝试。
以木为架,以草为顶,以泥为墙。第一间巢屋建成的那天,他站在屋前,看着那些探头探脑的族人,咧嘴一笑。
“进来试试?”
没有人敢动。他率先钻了进去,盘膝而坐,朝外招手。
一个胆大的孩子跑了进来,摸了摸墙壁,又摸了摸屋顶,忽然笑了。
越来越多的人涌了进来。
那天夜里,巢屋外风雨大作,屋内却温暖干燥。
有巢氏听着那些此起彼伏的鼾声,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天降功德。
他从凡人,一步踏入大罗金仙。
那些巢屋从平原中央向四周蔓延,从最初的几间到几十间,从几十间到几百间。
人族有了家,有了根,有了可以称之为“故土”的地方。
三尊大罗,同时诞生。
消息传出东海时,洪荒哗然。
那些在巫妖夹缝中求存的散修小族,听闻人族不过千余年便出了三尊大罗,一个个惊得目瞪口呆。
他们修行了无数元会,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劫,才堪堪摸到大罗的门槛。
可人族呢?
不过千余年。
三尊大罗,没有灵宝,没有功法,没有师长指点,就这么从凡人中走了出来。
凭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
……
东昆仑,三清殿。
老子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一卷竹简,竹简上密密麻麻刻满了道纹。
那是他这些年对天地运转的推演,对造化之道的参悟,对万灵生灭的观察。
他盯着竹简,眉头微微皱起。
人族。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盘旋了许久,从女娲造人时便已种下,这些年越来越深,越来越重。
先天道体,有元神,能修行,能繁衍,能承载气运。
这些他都看得见。
可他觉得,不止这些。
一定还有什么东西,藏在这些表象之下,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在三祖踏入大罗的时候,他将其尽数看在眼中。
“看来得下山看看了。”
他收起竹简,起身。
元始正在殿外与通天论道,见他出来,停下话语。
“大兄要去何处?”
老子看着东方,沉默片刻。
“去走走。”
元始眉头微皱,却没有多问。通天倒是兴致勃勃,起身就要跟上,被老子一个眼神止住。
“你们留在昆仑。”
通天讪讪坐下。
老子不再多言,迈出一步,身形便消失在云海之中。
东海之滨,人族聚居地。
老子站在屏障之外,负手而立。
他感应到了。
那道无形的屏障,以女娲的圣人之力为基,将整片平原连同周边的山林河流尽数笼罩。
屏障之内,有数万道微弱的气息在跳动。
那是人族。
老子没有硬闯。他只是站在那里,静静看着。
片刻后,屏障自行裂开一道缝隙。
老子微微一怔,随即迈步踏入。
入内的瞬间,他只觉周身一轻。
法力还在,元神还在,道果还在。
可那些与天地共鸣的感应、与法则纠缠的脉络,全部消失了。
他成了一个凡人。
老子站在人族聚居地边缘,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曾经握过无数灵宝、结过无数法印的手,此刻与寻常老人一般无二。
皮肤松弛,青筋隐现,甚至能看见几粒老人斑。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透着一股难得的畅快。
多少年了。自化形以来,他从未有过这种感觉。不是被压制,不是被封印,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失去”。
失去与天地的共鸣,失去对法则的感应,失去那股无时无刻不在支撑着他的力量。
只剩下他自己。
老子抬起头,目光落向平原深处。
不过有太极图在身,随时能将其破开,可不会像那些大罗那般,化作凡体任人宰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