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林耀东一直没怎么说话,靠在副驾驶座上,眼睛半闭着。
赵大河专心开着车,也没打扰他。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卡车在公路上颠簸前行。
快到县城的时候,林耀东忽然开口了。
“大河,前面停一下。”
“咋了?”
“去趟供销社,买点东西。”
赵大河把车停在供销社门口,林耀东跳下车,进去买了一箱白酒、两条烟,又买了些糖果点心,拎着大包小包出来了。
“你这是要去走亲戚?”赵大河帮他把东西放上车,笑着问。
“不是走亲戚。”林耀东拍了拍身上的灰,“去沙河村,李国良帮了这么大忙,我不能空着手去。”
赵大河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发动车子继续赶路。
到了沙河村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村子里的灯稀稀拉拉的,有几户人家已经亮了灯。
李国良家的院子里亮着灯,林耀东推门进去的时候,李国良正蹲在院子里收拾渔网。
他媳妇在屋里做饭,灶台上的大铁锅冒着热气。
“李哥。”林耀东喊了一声。
李国良抬起头,看见林耀东拎着大包小包进来,赶紧起身招呼。
“耀东来了?哎哟你说你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应该的。”林耀东把东西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今天那条鱼卖出去了,我是来给你送钱的。”
李国良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但又有些不好意思,搓了搓手,笑着说:“卖了多少?能卖个几十块不?”
林耀东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从腰包里掏出一沓钱,在院子里的灯光下数了三百块递了过去。
“李哥,这是你的。”
李国良看到那厚厚一沓钱,整个人愣住了。
他接过钱,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又抬起头看着林耀东,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难以置信。
“小林……这……这有多少?”
“三百。”
“三百?!”李国良的声音都变了调,“那条鱼卖了三百?”
“卖了六百。”林耀东说,“咱俩对半分,这是你的三百。”
院子里安静了整整三秒钟。
李国良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三百块钱,整个人都傻了,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他媳妇听见动静,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看见自己男人手里攥着一大沓钱也愣住了。
“当家的,那钱……”
“六百块。”李国良转过头看着她,声音发飘,“林耀东说那条鱼卖了六百块,这是分给咱的三百。”
三百块啊!
她男人出海打鱼,好的时候一个月也就挣个百八十块,碰上鱼情不好,一个月三四十块也是常有的事。
这一条鱼就顶了三四个月的收入,她做梦都不敢想。
李国良回过神来,一把抓住林耀东的胳膊,“耀东,你跟我说实话,那条鱼到底卖了多少钱?你是不是自己贴钱给我的?”
“李哥,我跟你说的就是实话,卖了六百,分你三百。”林耀东拍了拍他的手,“我贴钱给你干什么?我又不是慈善机构的。”
“那你怎么不自己留着?这鱼是你拉去卖的,我就打了个鱼,你随便给我个十块二十块的,我也没话说。”
林耀东摇了摇头,看着李国良:“李哥,这话你说得不对。鱼是你打上来的,没有你,我上哪儿卖去?咱们合作就得有个合作的样子,你出力气,我出路子,再说了咱们提前约好了,赚了钱对半分,公平合理。”
李国良听了这话,沉默了好久。
毕竟这可是卖了六百块,要是林耀东给自己五六十,他也没什么话说!
没想到林耀东居然这么讲信用!
“耀东,你这个人,我李国良交定了。”
他转过身,把手里那三百块钱递给媳妇,声音都粗了几分:“收好了!”
李国良媳妇赶紧把钱接过去,转身进了屋。
李国良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平复了一下情绪,拉着林耀东在石桌旁坐下。
“小林,你今天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把话撂这儿。”
“以后你只要货,我这条船上的鱼全给你留着,别人出再高的价,我不卖。”
林耀东等的就是这句话。
“李哥!有你这句话就够了。”林耀东说,“不过我还有个想法,想跟你商量商量。”
“你说。”
“今天我在省城,不光把皇带鱼卖了,还把罐头厂的供货合同谈下来了。
以后每天至少需要一千五百斤的货,光靠你们村几条船肯定不够,你帮我张罗张罗,把村里那几个关系好的兄弟伙组织起来,大家一起干。”
李国良想了想,点了点头:“这个好办,村里像我这样的小马力渔船有七八条,大家都是靠海吃饭,只要有稳定的销路,没人不愿意多赚钱。”
“还有一件事。”林耀东说,“今天我在罐头厂质检的时候发现一个问题,咱们的鱼在码头上分拣,有时候不够及时,鱼从船上卸下来到分拣装箱,中间耽误的时间太长,新鲜度会打折扣。”
李国良听出了他的意思:“你是说鱼一打上来就在船上马上分拣?”
“对。”林耀东点了点头,“船一靠岸,鱼的新鲜度就开始往下走。
最好的办法是在船上就把鱼分好,大小分开,品种分开,不新鲜的直接淘汰,上了岸直接装箱加冰,这样能最大程度保证品质。”
李国良琢磨了一下,觉得有道理:“行,我跟兄弟们说,让大家伙儿都加把劲,在船上就把活干利索了。”
“品质好了,价格才能上去。”林耀东说,“我在罐头厂的价格是一块零二分,只要咱们的品质一直过硬,我在罐头厂那边的价格还能往上谈,当然市场行情也有低的时候。”
李国良听了又是一惊。
一块零二分一斤,这价格确实比他们这边鱼铺和市场卖鱼的价格高了将近一毛钱。
林耀东还讲自己收他们鱼的价格是九毛一斤。
因为他有运输成本在里面,但也比码头贩子收鱼要高七八分。
李国良默许林耀东的话,飞快地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一条船一天打个两百斤鱼,按九毛这个价格算,一天就是一百八的收入,刨去油钱、损耗,一天净赚一百多块,一个月下来就是三千多块。
这个数字把李国良自己都吓了一跳。
“小林,你说的是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林耀东笑了,“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品质必须达标。
差一点的东西,我不能要,罐头厂那边卡得很严,今天质检科的人可是一条一条过的,差一点都不行。”
“你放心!”李国良拍着胸脯说,“我李国良打了二十年鱼,什么样的货能要什么样的货不能要,我心里有数。
我跟兄弟们说清楚,谁要是拿次品充数,别说你不答应,我第一个不答应。”
林耀东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行了李哥,天不早了,我先回去了,你帮我通知一下那几个兄弟,明天早上我到了跟他们见个面,把事情说清楚。”
“行,你慢走。”
李国良把林耀东送到门口,看着他上了赵大河的卡车,车灯在黑暗中亮起来,慢慢驶出了村子。
李国良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了院子。
他媳妇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面条,还是有些恍惚。
“小林走了,你也赶紧吃面吧。”
李国良接过面条,蹲在院子里呼噜呼噜地吃起来,吃了几口忽然停下来,抬起头看着媳妇。
“媳妇,我觉得这个林耀东不是一般人。”
“那还用你说。”他媳妇白了他一眼,“一般人早把你这三百吃干抹净了!”
李国良想了想,觉得媳妇说得对。
他把碗里的面汤一口气喝完,抹了抹嘴,站起来就往门外走。
“你干啥去?”
“去找老张他们几个,商量商量明天出海的事。”
“这都几点了?”
“早点说清楚,早点安心。”
李国良说完,推开门,消失在夜色里。
第二天,天还没亮,林耀东就起来了。
昨天晚上从沙河村回来后,他又把今天的送货计划过了一遍,确认没有什么遗漏,才躺下睡觉。
睡了不到五个小时,但精神很好,浑身都是劲儿。
林母比他起得更早,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
灶台上熬着小米粥,锅边贴了一圈玉米饼子,案板上还切了一碟咸菜。
“吃吧。”林母把粥端到桌上,“今天又要跑一天,不吃饱了顶不住。”
林耀东坐下来,呼噜呼噜喝了两碗粥,吃了三个饼子,觉得浑身热乎乎的。
林母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眼神欲言又止。
“怎么了?”林耀东抬起头。
“没什么。”林母低下头,犹豫了一下,又说,“东子,你最近太累了,我看你眼睛都是红的,晚上早点回来,别太拼了。”
林耀东心里一暖,“放心吧娘,我心里有数,等这阵子忙过去,一切上了正轨就没这么累了。”
林母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林耀东吃完早饭,收拾好东西,拎着包出了门。
赵大河已经在车上等着了,嘴里叼着根烟,看见林耀东出来,按了按喇叭。
“走,先去沙河村。”
卡车在晨曦中驶出村子,沿着公路往海边开。
到了沙河村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码头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林耀东跳下车,远远就看见码头上停着五六条渔船,李国良正站在最前面那条船上朝他招手。
“耀东!这边!”
林耀东走过去,发现码头上不光有李国良,还站着七八个渔民,都是三四十岁的壮年汉子,穿着雨靴和防水裤。
“兄弟们,这就是我跟你们说的林耀东。”李国良拍了拍林耀东的肩膀,“省城那边的销路就是他打开的,以后咱们的鱼不愁卖了。”
几个渔民看着林耀东,眼神里有好奇,也有打量。
林耀东太年轻了,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站在一群中年渔民中间,显得格外扎眼。
“林老板,国良昨天跟我们说了你的价,不管市情怎么样都九毛一斤,真的假的?”
一个留着络腮胡子的渔民开口问,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
“真的。”林耀东说,“不过是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
“第一,品质必须达标。鱼要新鲜,大小要均匀,不新鲜的、有破损的、太小的一律不收。
第二,分拣要在船上完成,上了岸直接装箱加冰,不能耽误时间。
第三,量要稳定,每天你们这边最少要能给我供应一千五百斤。”
几个渔民互相看了看,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络腮胡子又问:“林老板,你说的这些我们都能做到,但你那边稳定不稳定?别我们辛辛苦苦把鱼打上来,你又说不要了。”
林耀东道:“我实话跟你们说,省城罐头厂的试用合同已经签了,只要能连续送三次合格,正式合同就下来了。
正式合同一签,至少是一年的供货期,所以只要你们品质不出问题,我的销路就不会断。”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开给渔民们看。
“这是昨天罐头厂的验收单和入库单,上面有质检科签的字,红章盖在这儿,你们自己看。”
几个渔民凑过来,仔细看了看那张单子。
虽然有些字不认识,但那红彤彤的公章是认识的。
他们的表情慢慢变了,从怀疑变成了将信将疑,又从将信将疑变成了跃跃欲试。
“林老板,我跟你干。”络腮胡子第一个表态,“我那条船,一天打两百斤鱼没问题。”
“我也干。”
“算我一个。”
林耀东点了点头,从包里又拿出几张纸来。
这是他昨天晚上连夜写的供货协议,内容很简单,就是约定了价格、品质标准和结算方式。
“各位,咱们亲兄弟明算账,口说无凭,立字为据。这是供货协议,你们看看,没意见就签个字。”
渔民们大多不识字,李国良就一条一条念给他们听。
念完了,大家都没意见,一个个按了手印。
林耀东把协议收好,从腰包里掏出钱来,按昨天说好的价格,把今天的货款提前付了一半。
“这是定金,剩下的货到了省城验收合格后结清,没问题吧?”
渔民们看着手里的钱,一个个眼睛都亮了。
络腮胡子把钱揣进怀里,咧着嘴笑了:“林老板你放心,今天的鱼保你满意!”
说完,这些拿着钱的渔民们干劲十足,开着船出了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