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多，渔船陆续回来。
今天的情况比昨天还好，渔民们在船上就把鱼分好了类，大小分开，品种分开，不新鲜的直接扔回了海里。
装箱的速度快了很多，品质也比昨天更稳定。
林耀东心里暗暗高兴，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每天一千五百斤的供应量很快就能稳定下来。
装完货，已经是上午十点半。
赵大河发动卡车，朝着省城的方向驶去。
林耀东坐在副驾驶座，拿出本子开始记账。
今天收了黄花鱼八百斤，海鲢四百斤，带鱼三百斤，总共一千五百斤，加上从另外两个村子收的货，今天一共凑了两千斤出头。
罐头厂要一千斤，剩下的可以拿到西门市场去卖。
他正算着账，赵大河忽然放慢了车速，指了指前面。
“耀东，你看。”
林耀东抬起头，看见前面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小轿车，车旁站着一个人，正朝他们招手。
林耀东眯着眼睛看了看，认出了那个人是马三。
“别停。”林耀东说。
赵大河一脚油门，卡车从身边呼啸而过。
林耀东从后视镜里看到马三站在路边，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气，但很快就被甩在了后面。
赵大河瞥了一眼后视镜：“这家伙在这儿堵你，八成没好事。”
“黄德彪的人，能有什么好事。”林耀东说，“不用管他，开咱们的车。”
县城那边，黄德彪这段时间心情不错。
自从上次在码头跟林耀东闹了那一出之后，他一直在等林耀东的反应。
等了几天，什么动静都没有。
林耀东既没来找他理论，也没继续在码头上露面，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黄德彪坐在自家小楼的客厅里，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茶，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得意。
“我就说嘛，一个毛头小子能翻出什么浪来？”他对坐在对面的一个手下说，“八成是怂了，老老实实回村里种地去了。”
手下赔着笑：“彪哥说得对，那小子就是嘴硬，真动起手来他算个什么鸟东西。”
黄德彪哼了一声，把茶杯放在桌上。
“码头上的规矩，是老子这么多年一点一点立起来的，他想插队就插队？门儿都没有。”
正说着，马三气喘吁吁地从外面跑进来，脸上的表情很不好看。
“彪哥，彪哥！”
黄德彪皱了皱眉：“咋咋呼呼的，什么事？”
马三咽了口唾沫，压低了声音：“彪哥，码头上出事了。”
“什么事？”
“今天早上沙河村那几个渔民，一个都没把鱼卖给咱们。”
黄德彪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什么？！”
“不光沙河村，隔壁两个村子的渔民，也有一半以上没把鱼卖给咱们。”马三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们都把鱼卖给林耀东了。”
黄德彪猛地站了起来，茶杯都差点打翻在地上。
“林耀东，他不是怂了吗？”
“没怂，彪哥咱们被他摆了一道！”
马三苦着脸说，“他不但没怂，还直接绕过了咱们，把鱼送到省城去了。
我今天早上在公路上看见他的车了，车厢里装得满满当当的，至少有两千斤货。”
“什么！？”
黄德彪惊讶地喊了一声，气得一脚踢翻了面前的凳子。
“他妈的！”
手下们都不敢吭声，一个个低着头，生怕触了霉头。
黄德彪喘了几口粗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他在县城码头做了大半辈子的鱼贩子生意，靠的就是垄断。
附近的渔民打上来的鱼，基本上都要经过他的手。
他低价收进来，再加价卖到县城和周边几个镇子的市场上。
利润不算大，但胜在稳定，一天流水几百上千块，一个月下来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现在林耀东来了，直接从渔民手里收货，还卖到省城去，这不是断他的财路吗？
“马三，你打听到没有，林耀东给渔民什么价？”
马三点了点头：“打听到了，黄花鱼九毛五分一斤。”
黄德彪倒吸一口凉气。
九毛五分，这个价格比他给渔民的价格高了将近一毛五厘钱。
渔民不是傻子，谁给的价格高就把鱼卖给谁，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他妈的，他哪来的底气给这么高的价？”黄德彪咬牙切齿地说，“他在省城找到什么销路了？”
“这个我没打听到。”马三摇了摇头，“但我看到他车上装着很多泡沫箱，码得整整齐齐的，应该是往哪个大厂子送的货。”
黄德彪又走了几圈，忽然站住了。
“不对，这里头有问题！”
他转过身来，看着马三。
“林耀东给渔民九毛五分，再加上运输、损耗、人工，他到省城至少得卖到一块二以上才能赚钱。
省城那边的人也不是傻子，凭什么给他这么高的价？”
马三愣了一下：“彪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里头肯定有猫腻。”黄德彪眯着眼睛说，“要么是他吹牛，实际上根本卖不到那个价，自己贴钱在撑场面。
要么就是他找到了什么特殊渠道，但这个可能性不大，他一个农村出来的毛头小子，能有什么渠道？”
手下们面面相觑，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黄德彪在客厅里又转了几圈，最后停下来，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算了，先让他蹦跶几天。”
黄德彪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
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喃喃自语道：
“我倒要看看他能撑多久，做这种倒腾海鲜的生意，最怕的就是资金周转不过来。
他给渔民现钱结账，省城那边要是压他账期，用不了多久他自己就撑不住了。”
马三小心翼翼地问：“彪哥，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该干嘛干嘛。”黄德彪喝了一口茶，“码头上的生意照做，渔民不卖鱼给咱们，那就从别的地方调货，我就不信他一个毛头小子能翻了天。”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你给我盯紧了林耀东，他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
马三点了点头：“彪哥你放心，我盯着呢。”
…
林耀东当然不知道黄德彪在县城里已经气得跳脚，就算知道，他也不会放在心上。
因为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卡车到了省城，林耀东先去罐头厂送了货，质检科的老周今天又检查了一遍，还是在单子上签了字。
张副厂长正好也在，看见林耀东来了，主动过来打了招呼。
“小林，今天的货我看了一下，品质比昨天还好。”
“张厂长您放心，我那边加强了分拣，以后只会越来越好。”
张副厂长满意地点了点头：“好，继续保持！再送一次货，如果品质稳定，咱们就把正式合同签了。”
林耀东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从罐头厂出来，他又去了省城大酒店。
郑海泉不在，但他提前交代过后厨的人。
见到林耀东，让他把带来的两箱海鲜交给了采购的人就行。
采购的人看了看货，又打电话请示了郑海泉，痛快地收了。
“林老板，郑总厨说了，以后你每周送三次货，每次两百到三百斤，品种不限，但必须是最新鲜的。”
“没问题。”林耀东满口答应。
从酒店出来，他又跑了一趟西门市场，把剩下的几百斤货卖给了老王。
老王看了看货，竖了个大拇指：“林老板，你这货一天比一天好啊！价格还比市场上便宜，以后你有多少我要多少。”
一天下来，所有的货全部卖完，林耀东坐在车上算账，越算越兴奋。
罐头厂的货，一斤毛利三分钱，一千斤就是三十块。
这些钱不算多，胜在长久！
省城大酒店的高端货，毛利高了不少，三百斤能赚五六十块。
西门市场的零售，一斤能赚一毛多，几百斤下来又是几十块。
今天一天的总收入，抵得上在村里收购站十天的利润。
最关键是省城大酒店与西门市场能现钱交易，又盘活了一部分流动资金。
但林耀东没有急着高兴，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生意要做大，光靠他一个人跑断腿是不够的，必须把供应链理顺，把客户关系巩固好，把资金周转跑通。
他拿出本子，一条一条地列计划。
现在的模式是当天收货当天卖，当天结账，但罐头厂那边是半个月账期。
这就意味着有半个月的资金被压着。
虽然目前量不大，还能周转得开，但如果以后量上去了，资金压力就会越来越大。
林耀东合上本子，靠在椅子上想对应之策。
卡车在暮色中继续前行，车灯照亮了前方的路。
当卡车驶入县城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街道两旁的店铺亮着灯，行人匆匆而过，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生活奔忙。
林耀东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变得亲切了许多。
卡车在他们村口停下，林耀东跳下车，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
赵大河从车窗里探出头来：“耀东，明天几点？”
“还是老时间，四点。”
“行，那我先回去了。”赵大河发动车子，又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对了耀东，今天在路上碰到那个马三，我觉得不太对劲，黄德彪那边可能不会善罢甘休，你自己小心点。”
林耀东点了点头：“我知道，你路上慢点开。”
赵大河按了按喇叭，卡车拐出巷子，消失在了夜色中。
林耀东推开院门，小娟正站在屋门口等他，手里端着一杯热水。
“回来了？饭在锅里热着呢，赶紧吃。”
林耀东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温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整个人胃都暖和了不少。
他走进屋里，看见桌上摆着四个菜。
一个红烧带鱼，一个炒青菜，一个鸡蛋汤，还有一盘花生米。
“今天怎么做这么多菜？”
小娟笑了笑：“你今天不是做成大生意了吗？犒劳犒劳你。”
“你怎么知道的？”
“赵大河早上来接你的时候跟我说的。”小娟给他盛了碗饭，“他说你把那条大鱼卖了六百块，分给李国良三百，村里人现在都抢着给你供货。”
林耀东接过饭碗，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小娟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东哥。”
“嗯？”林耀东抬起头看着她。
“你说咱们以后会怎么样？”
林耀东停下来，抬起头看着小娟。
灯光下，小娟的脸显得格外柔和，眼睛里映着暖暖的光。
“会越来越好。”林耀东说，“我保证。”
小娟笑了笑，没有说话，赶紧回屋看孩子去。
林耀东低下头继续吃饭，心里暖暖的。
他知道，不管外面有多少风雨，至少有一盏灯是为他亮着的。
吃完饭，林耀东洗了个澡，躺在床上，把今天的账记录了一遍。
收入：
罐头厂一千斤，毛利三十块。
省城大酒店三百斤，毛利五十五块。
西门市场四百斤，毛利四十八块。
支出：付给渔民的货款一千五百斤，按平均价九毛五算，一千四百二十五块。
赵大河的运费和油钱，三十块。
包装材料，十五块。
今天的净利润，差不多有二百五十块。
看着纸上这个数字，林耀东自己都有点不敢相信。
一天二百五十块，一个月就是七千五百块，一年就是将近十万块。
在人均月工资只有几十块的年代，这是一个天文数字。
当然真正稳定的收入，还是来自罐头厂、酒店和市场的常规供货。
但按目前的规模，一天稳定赚个一百块左右是比较现实的。
一月三千块，一年三四万。
在当下这个年代来说，已经是非常可观的收入了。
林耀东合上账本，笑嘻嘻的给老婆炫耀。
小娟不知道林耀东在乐呵什么，林耀东指了指。
她一看纸上的数字，也乐了起来。
“居然这么多啊？”
林耀东点点头，说道：“对啊，这我还是保守估计，要是罐头厂那边单子拿下，每天一千五的量，我们净利润还要每天多十五块。”
小娟舒展眉头，盯着林耀东：“你现在真是越来越厉害了，我们家应该不出半年就能成万元户了。”
“听他们说，县城对万元户很重视，还会发奖状和瓷盆之类的奖品呢。”
林耀东坐在椅子上憨憨笑道：“都有一万了，还要啥瓷盆啊，并且咱家现在也不缺这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