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打车直奔葡京酒店。
夜总会里灯火辉煌，台上的歌女穿着旗袍，风情万种地唱着邓丽君的《甜蜜蜜》。
郑胖子要了瓶人头马，又点了几碟小菜。
三个人靠在卡座上，一边喝酒一边聊。
酒过三巡，郑胖子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林先生，你打算什么时候回粤省？”
林耀东心里一紧。
回粤省？老子怎么回？我是偷渡来的，没有证件，没有船票……
“这个…”
林耀东端起酒杯，掩饰着自己的尴尬，“郑哥，我这边还有点事，可能要晚几天。”
“什么事？需要帮忙不？”郑胖子热心地说。
“不用不用，就是一些私事。”林耀东含糊其辞。
强哥在旁边推了推眼镜：“林先生，你要是有什么事不方便说，尽管开口。在澳门这地界，老郑和我还是有点门路的。”
林耀东心里苦笑，他能说什么？
说自己偷渡来的，不能光明正大回去？
这话一说出口，这两个刚认识的朋友会怎么看他？
一个偷渡客，也配跟他们称兄道弟…
“真没什么。”林耀东勉强笑笑，“就是有些手续要办，可能需要点时间。”
郑胖子点点头，也没多问。
三人又喝了几杯，林耀东借口上厕所，洗了把脸，企图把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
回到卡座，郑胖子和强哥正在聊着什么。
见他重新回来，郑胖子举起酒杯：“林先生，再走一个！”
林耀东坐下，陪他们喝了一杯。
酒喝到一半，夜总会里进来几个人，看样子也是赌场那边过来的。
一个中年人经过他们卡座时，突然停下脚步：“哟，这不是老郑吗？听说你今天发了？”
郑胖子抬头一看，嘿嘿笑着，“老王？来来来，坐下喝一杯。”
那个叫老王的男人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自己倒了杯酒。
“听说你今天赢了五十万？厉害啊！”老王打量着郑胖子，“押的什么？”
“世界杯决赛，意大利赢。”郑胖子得意地说，“还有3:1的比分，全中。”
老王眼睛一亮：“可以啊老郑，什么时候眼光这么准了？”
郑胖子一指林耀东：“不是我眼光准，是这位林先生眼光准，我跟着他押的。”
老王看向林耀东，眼神里多了几分兴趣：“林先生面生啊，第一次来澳门？”
林耀东点点头：“第一次。”
“哟，第一次就敢玩这个？”那人接着好奇地问：“林先生做什么生意的？”
“我…”林耀东顿了顿，“在粤省做点小生意。”
“粤省？”老王来了精神，“哪个地方的？我在羊城有生意，说不定还能合作合作。”
林耀东心里一紧，总不能说自己是渔村的吧？渔村那地方，说出来谁认识。
“一个小地方。”他含糊道，“不值一提。”
老王看出他不想多说，也不追问，聊了几句就起身告辞。
等人走了，郑胖子凑过来，“林先生，你是不是有什么难处？”
林耀东一愣：“郑哥怎么这么问？”
“我老郑活了四十多年，什么人没见过？”郑胖子看着他，“你刚才那表情一看就是有心事。说吧，是不是回粤省的事有麻烦？”
林耀东苦笑一声，他知道自己瞒不过去了。
“郑哥，强哥。”他放下酒杯，声音低下去，“我跟你们说实话吧，我是偷渡来的。”
郑胖子和强哥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我没有证件，没有船票。”林耀东继续说，“来的时候坐的是货运船，差点死在海上。
现在赢了钱，我把钱带不回去，所以准备在这儿买套房！作为长期投资项目。”
说完，林耀东等着他们两人的反应。
郑胖子愣了几秒，然后突然笑了。
“就这？”他拍着桌子，“就为这事愁眉苦脸的？”
林耀东愣住了：“郑哥，你不…”
他语塞了，心里那种不自信又涌上来，毕竟是偷渡仔啊…
“不什么？看不起你？”郑胖子摆摆手，“林先生，你当我老郑是什么人？偷渡怎么了？我告诉你，现在大陆沿海百分之六十的生意人，好多也是偷渡来的澳门和港城！”
林耀东瞪大眼睛。
“真的。”郑胖子点了根烟，“那时候内地qiog，吃都吃不饱。
我二十年前偷渡过来，在码头扛大包，一扛就是三年。
后来攒了点钱，开始做点小买卖，慢慢才有了今天。”
他吐出一口烟：“所以你说你是偷渡来的，我只有佩服。敢偷渡的人，都是有胆量的。没胆量的人，连海都不敢下。”
强哥也在旁边点头：“林先生，你不用多想，在澳门这地方，偷渡来的，跑船来的，游过来的，什么样的没有？只要能混出个人样，谁管你是怎么来的？”
林耀东心里涌起一股热流，第一次明白英雄不问出路的道理。
“郑哥，强哥，谢谢你们。”
“谢什么？”郑胖子一拍他肩膀，“不过话说回来，你要回去确实是个问题，正常渠道走不了，不过有特殊渠道。”
“啥渠道？”林耀东问。
“赌场积分！换船票！”
林耀东一愣：“啥？什么积分？”
“你居然不知道？”郑胖子解释，“在赌场下注，不管输赢，都有积分。积分能换东西，换房间，换吃的，还能换船票。”
“真能换船票？”
“对啊。”郑胖子说，“有些客人赢了钱，想带家人朋友来澳门玩，但办证件麻烦。
赌场就有这个服务，直接用积分换船票，他们负责安排，保证把人安全送到。”
林耀东眼睛亮了：“那我能换吗？”
“你下了两万的注，积分应该不少。”郑胖子说，“明天去问问，应该没问题，如果不够，可以告诉我！”
强哥也点头：“赌场的这种服务都是秘密的，不问不说。你明天直接找服务员，他会帮你安排的。”
林耀东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原来还有这种门路。
“郑哥，强哥，这次多亏你们了。”
“客气什么？”郑胖子举起酒杯，“来，喝酒！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三个人又喝到凌晨两点，才各自回去。
第二天早上，林耀东醒来的时候，头还有点疼。
他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下楼吃了早饭，然后去了赌场。
还是那间贵宾厅，服务员正在打扫卫生，见他进来，马上笑着迎上来：“先生，早上好！今天这么早？”
“维特，我想问个事。”林耀东说，“听说赌场积分能换回粤省的船票？”
维特愣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林先生是从哪里听说的？”
“郑先生，告诉我的。”
维特点点头，表情变得谨慎起来：“郑先生说的没错，确实有这个服务，不过林先生是需要这个吗？”
林耀东知道他在想什么。
一个能赢钱的人，怎么会没有正规渠道回去？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我是偷渡来的。”他干脆直说，“没有证件。”
维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我查询下您的积分。”
“先生，刚好能换一张回粤省的船票，正好够。”
“真的？”林耀东喜出望外。
“真的。”维特点头，“不过林先生要等两天，这种船不是天天有，要凑够一批人才开，而且……”
他接着说下去，“只是船上条件不太好，得委屈一下。”
林耀东明白他的意思。
偷渡船，能有什么好条件？
“没关系。”他讲，“能回去就行。”
维特点点头：“那林先生把姓名和到达地点告诉我，我帮你安排。到了那边会有人接应，保证安全。”
林耀东说了自己的名字，想了想又说了羊城。
“行。”维特记下来，“林先生等我消息，大概后天晚上能走。”
办完这件事，林耀东心里彻底踏实了。
接下来就是找中介买房。
这家中介还是郑胖子介绍的，他说这家中介可靠！
林耀东进去的时候，里面只有一个中年男人，正趴在桌上写东西。
“先生，看房？”那人抬起头问。
林耀东点点头：“我想买套房子。”
那人眼睛一亮，马上站起来：“先生请坐，不知先生想买什么样的房子？”
“新区的。”林耀东说，“越小越好，能住人就行。”
那人愣了愣：“新区？先生说的是凼仔那边？”
“对。”
“那边现在还在开发，房子不多。”那人翻了翻本子，“有一套，一百多平，两房一厅，刚建好没多久，业主急用钱，要价五万莲花币。”
五万？！
“能看看吗？”林耀东问。
“当然当然。”那人马上站起来，“先生稍等，我拿钥匙，咱们现在就去。”
两人出了门，坐了辆出租车，过了澳氹大桥，到了凼仔。
凼仔这边确实还在开发，到处是工地，尘土飞扬。
但林耀东知道，再过十几年，这里会是澳门最繁华的地方之一。
那套房子在一栋六层楼的三楼，老式的楼梯房，没有电梯。
但进去一看，林耀东就满意了。
房子格局不错，客厅朝南，光线也很好。
两个房间也方正，厨房厕所都有，还带了个小阳台。
站在阳台上，还能轻而易举地看到远处的大海。
“这房子业主本来是要自己住的。”中介在旁边说，“装修都做好了，家具也齐全，拎包入住。要不是急着用钱，五万肯定拿不下来。”
林耀东里里外外看了一遍，越看越满意。
“能便宜点吗？”
中介摇摇头：“先生，五万已经是底价了。这房子在新区，再过两年，肯定不止这个价。”
林耀东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行。”他点点头，“我要了。”
中介喜出望外：“真的？先生不还价了？”
“不还了。”林耀东说，“不过手续要快，我后天就要走。”
“没问题没问题。”中介连连点头，“先生放心，我这就回去办手续，今天就能过户。”
“只是我没身份证，大陆来的。”林耀东道。
“啊？没身份证啊。”中介有些为难，“你再给我加一千我明天下午给你搞定过户问题！”
“一千块？”
林耀东假装愣了一下，故作惊讶，毕竟之前打听过，好像确实是这个价，但还是想再试探一下。
“这么贵？”
中介苦笑着解释：“先生，您这情况特殊啊。没有身份证，在澳门买房就得挂靠在律师事务所名下，相当于律所代持。”
这年头，愿意接这种活的律师不好找，得打点关系，还得签一堆免责协议……”
他掰着手指头数：“律师费、公证费、登记费、跑腿费……一千块莲花币，真不算多。”
林耀东想了想，确实比较麻烦。
“行。”他点点头，“就一千，但我有个要求！”
中介眼睛一亮：“先生，您说。”
“我要今天就签合同、过户。”
“再加五百莲花币，我马上联系律师，下午就能搞定！”中介拍着胸脯保证道。
林耀东没犹豫，立即答应了。
这不是傻，而是免得夜长梦多。
毕竟后头就要回去，如果明天出了岔子，一耽搁，回去的船票就作废了……
两人又坐车回了中介公司。
中介让林耀东坐着喝茶，自己打了几个电话，叽里咕噜说了一通粤语，然后喜滋滋地过来说：“搞定了！李律师正好有空，咱们现在就去他事务所。”
李律师的事务所在新马路一栋老式洋楼的二层，门口挂着块铜牌，上面写着“李荣记律师事务所”。
事务所地方不大，墙上挂着营业执照和一些证书。
李律师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估计用了史丹妮发蜡。
见他们进来，李律师放下手里的钢笔，站起身招呼。
“您说的就是这位先生？”他打量着林耀东。
“对对对。”中介陪着笑，“李律师，这位林先生想买新区那套房子，急着过户，麻烦您帮忙办一下。”
李律师点点头，示意林耀东坐下，然后从抽屉里拿出几张纸。
“林先生是大陆来的？”
“是。”
“有证件吗？”
“没有。”
李律师推了推眼镜，也不意外：“偷渡的？”
林耀东沉默了两秒，点点头。
李律师叹了口气：“这年头，偷渡过来的不少。”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没证件买房，只能走代持。房子名义上归律所，但实际上是你出钱，你住。
咱们得签一份代持协议，写明实际产权归你，我只帮你挂个名。”
林耀东点点头：“这个我懂。”
“懂就好。”李律师继续说，“但有一条我得说清楚，万一哪天你犯事了，这房子被查封，我可保不住。律所只是代持，不是给你挡灾的。”
林耀东心里有数：“明白。”
李律师又问了几个问题，然后开始起草文件。
林耀东看着他写字，心里感慨。
八二年的澳门，果然是个特殊的存在。
只要有钱，就能加急服务。
放在ei陆，这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一个小时后，文件写好了。
李律师让林耀东看了一遍，然后指着几处地方让他签字。
林耀东握着笔，潇洒写上自己名字。
李律师一看林耀东签名写的飘逸，又立即高看了他一眼。
林耀东向他笑笑，这一切全在预料中。
毕竟林耀东在家把自己的名字练习了几百遍。
其余字写的好不好无所谓，关键是名字要写好。
这是自己的名片，就像后世的明星签名一个道理。
签了字，又按了手印。
李律师收起文件，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这里面是钥匙和地址，还有一份协议副本，林先生收好。”
林耀东接过信封，从怀里掏出钱来。
房款五万，加一千五的手续费，再加两百律师费，一共五万一千二百莲花币。
李律师数了数，点点头：“数目对了，林先生，恭喜你在澳门有了自己的物业。”
林耀东笑了笑，心里踏实了。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阿强搓着手问：“林先生，要不要去看看房子？钥匙都有了，直接住进去也行。”
林耀东想了想：“明天吧，今天还有别的事。”
中介经理点点头，又递过来一张名片：“林先生以后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买房卖房，租铺子，我都能办。”
林耀东接过名片，“好的。”
走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听着满耳朵的粤语和葡萄牙语。
林耀东感慨一句：“人生，真是说不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