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的事情算解决了。
林耀东心闲的走到报刊亭,拿起一份报纸细看。
突然,他的目光落在一个标题上:
「安宫牛黄丸」
又想起前世看过的一些文章,说八九十年代,大陆的医疗条件不好,很多好药买不到。
这药他听说过,是急救圣药,专治中风、脑溢血、高热昏迷这些急症。
据说好的安宫牛黄丸,用的是天然牛黄和天然麝香,一颗就要几百上千。
后来天然牛黄越来越少,价格更是涨到上万元。
他立即直奔药材市场。
林耀东本不想去找上次收龙涎香那家铺子的老板。
谁料药材店老板正坐在门口喝茶,看见林耀东来了,立即热情地招呼。
“哎,这不是上次那位林先生吗?又来卖货?”
“这次不卖,想买点东西。”
老板有些失望,但还是热情地招呼:“买什么?我这什么都有,人参鹿茸,虫草燕窝,全是上等货。”
林耀东在他铺子里转了一圈,看到柜台后面摆着一排小瓷瓶,上面贴着红纸,写着“安宫牛黄丸”。
“这个怎么卖?”
老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了:“林先生识货啊,这是同仁堂的安宫牛黄丸,正宗老方子用的天然牛黄。”
他拿出一颗,递给林耀东。
林耀东接过来,放在手里掂了掂,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一股浓烈的药香钻进鼻腔,有说不出来的清凉和舒服感。
他前世也没见过这种药,也不知道真假。
但想了一下,八二年应该能买到真货吧。
“多少钱一颗?”林耀东随意问。
老板伸出一根手指:“一百港币。”
一百港币,相当于人民币三十多块。
“这么贵?!不能便宜点吗?”
林耀东故作迟疑地问,他其实知道这药值这个价。
天然牛黄本来就稀少,安宫牛黄丸又是急救神药,关键时刻能救命。
一百港币一颗,放在二十年后,一万都买不到。
“便宜不了了,我这可是正品货!”
林耀东把手里的药丸还给老板,心里盘算着。
买十颗,那就是一千港币。
放在八十年代初,这笔钱够一个普通工人挣一年的。
但林耀东知道,这玩意儿是真能救命的东西。
“老板,你这里有多少存货?”
老板眼睛一亮:“林先生要多少?”
“先拿出来瞅瞅呗。”
老板转身进了里屋,抱出一个木匣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多个小瓷瓶。
“就这些了。”老板说,“上月刚进的货,正经天然牛黄,林先生要是有意,价格可以商量。”
林耀东拿起一瓶,仔细端详,“这一瓶几颗?”
“一瓶一颗。”老板讲,“这药金贵,装多了容易串味。”
林耀东点点头,又问:“保质期多久?”
“只要保存得当,十年八年没问题。”老板拍着胸脯,“林先生放心,我这铺子在澳门开了二十年,从不卖假货。”
林耀东想了想,决定还是买十颗,毕竟得给家里老人备着。
“十颗?”老板愣了一下,“林先生买这么多?”
“家里人多。”林耀东随口道,“备着急用。”
老板也不多问,从柜台里拿出一个布袋,装了十个小瓷瓶,又用棉布包好,才递给林耀东。
“一共一千港币,林先生是老顾客了,零头给您抹了,再送您两包陈皮,正宗新会的。”
林耀东接过布袋,又掏出钱来,数了十张一百港币的钞票递给老板。
“对了。”他想起什么,“你这里有没有消炎药?青霉素、链霉素之类的?”
老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林先生要这个干什么?”
“大陆缺药。”林耀东也不瞒他,“带回去备用。”
老板四下看看,凑近一点:“林先生这玩意儿可不好带,海关查得严,万一查出来,你我可都麻烦不小。”
“我知道。”林耀东说,“但你们做这行的肯定有办法吧?”
老板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有倒是有,不过价格不便宜。”
“多少钱?”
“青霉素一支二十港币,链霉素一支二十五。”老板说,“都是M国辉瑞的。”
八十年代初,大陆的青霉素虽然也生产,但产量少,质量也不稳定。
进口的青霉素,在大陆黑市上能卖到十几块钱一支,还是人民币。
澳门这边二十港币,折合人民币六七块倒是不贵。
但问题是,能带多少回去?
“能带多少?”林耀东问。
老板想了想:“林先生要是走正规渠道,最多带十支,再多就要被查。要是走别的渠道,带多少都行,但那得另外加钱。”
林耀东明白他的意思。
“我后天晚上走,走的是…”他顿了顿,“特殊渠道。”
老板眼睛一亮,随即又恢复平静:“偷渡船?”
林耀东摇摇头:“朋友的私人游轮。”
他尽量把自己的身份说的高大上一点,这样不至于被人下菜碟。
再说了,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老板笑了:“那林先生想带多少带多少。”
他转身进了里屋,过了一会儿,拎出两个纸箱子。
“青霉素五十支,链霉素三十支。”老板说,“就这些了,再多我也拿不出来。林先生要是要,一共一千七百五十港币,算你一千七。”
林耀东看着这么多药,苦笑:“老板!我要不了这么多!最多各样来五支就行了,不过平日用的感冒药、退烧药这些冲剂之类的可以多拿一些。”
那老板听后,又麻利地转身进里屋,给林耀东找药。
最后算下来,又花了五百多港币。
老板一边包药一边调侃:“林先生,你家是开药店的吗?都要把我这里的基础药品都要掏空了。”
林耀东笑笑,没说话。
前世他经历过太多,知道在医疗条件差的地方,这些药就是命。
从药材铺出来,林耀东手里多了两个大袋子。
他看看天色已经不早了,便叫了辆出租车,回了郑胖子的公寓。
把东西放好,他躺在床上开始盘算剩下的钱。
买房子花了五万一千二百莲花币,买药花了一千加一千七加三百,一共三千港币。
之前赢的钱,扣除这些,还剩四千多港币。
莲花币在澳门能用,回了大陆就是废纸,得换成人民币才行。
第二天一早,林耀东先去找了维特。
“维特儿,船票的事怎么样了?”
服务员看见他,笑着迎上来:“林先生来得正好,我刚想去找您。船已经安排好了,今晚十一点在码头集合,有人会带您上船,到了羊城那边也有人接应。”
林耀东松了口气:“太好了。”
“对了。”服务员递过来一张纸条,“这是地址和时间,林先生收好。到了码头找一艘叫‘福安号’的游轮,报我们赌场的名字就行,只是条件有点差。”
林耀东没细想,直接接过纸条,放进内衣口袋。
管他条件好不好,只要能平安回去就行。
“维特,我还想问个事。”他说,“莲花币在哪里换人民币最划算?”
维特想了想:“林先生要换多少?”
“四千多。”
“那去新马路的找换店。”维特说,“那边汇率好一点,不过林先生要小心,有些店会坑人,最好找门面大的,看着正规的。”
林耀东点点头,谢过那人后,出了赌场。
新马路是澳门最热闹的街道之一,两边商铺林立,人来人往。
林耀东走了一段,看到一家门面挺大的找换店,门口挂着牌子,写着“外币兑换”几个字。
他推门进去,里面只有一个伙计,正趴在柜台上看报纸。
“换钱?”伙计抬头问。
“嗯,换人民币。”
伙计这才放下报纸,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算盘,啪嗒啪嗒拨了几下:“今天牌价,三块莲花币换一块人民币。”
林耀东心想,这价格也不算黑。
他把四千多莲花币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柜台上。
伙计眼睛亮了一下,“全换啊?”
“对。”
伙计数了数金额,“四千二。”
说完,那人转身打开身后的保险柜。
从里面拿出几捆人民币,十块、五块、还有不少一块两块的毛票,堆在柜台上开始数。
林耀东看着他数钱,心里默默算着:四千三百二莲花币,按三比一,能换一千四百四十块人民币。
这笔钱放在1982年,够一个普通工人挣三年的。
“一千四百四。”伙计把钱推过来,“您点点。”
林耀东接过钱,一张一张数起来。
数完,分文不差。
把钱收妥当后,才推门出去。
阳光晃得他眯起眼睛。
新马路上人来人往,林耀东站在街边,长舒一口气。
赢钱,买房,买药,每一件事都透着不真实。
他拦了辆出租车,报了郑胖子的公寓地址。
车子穿过狭窄的街道,两边是老旧的骑楼。
楼下的店铺门口挂着的腊味、咸鱼、竹编的笼屉,还有卖凉茶的摊子,一股浓郁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
林耀东靠着椅背,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心里忽然生出一点留恋。
澳门这地方,小是小,乱是乱,但有一种说不清的魔力。
赌场里纸醉金迷,街巷里烟火人间,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交织在一起,让人来了就不想走,但也仅仅停留在不想的字面意思上。
他的根在大陆,在粤省那个小村庄里。
车子停在公寓楼下,林耀东付了车钱,拎着两个大袋子上楼。
郑胖子正坐在客厅里喝茶,看见他进来,放下茶杯:“回来了?东西都收拾好了?”
“没什么好收拾的。”林耀东把装药的袋子放在墙角,“就这些。”
郑胖子看了一眼:“买的什么?”
“药啊,带回去备着。”
两人坐下来,又聊了一会儿。
郑胖子则叮嘱他路上小心,到了羊城那边要是有什么麻烦,就发电报过来,他在羊城有几个朋友,能帮上忙。
林耀东一一应着,心里却暖烘烘的。
“对了,耀东。”郑胖子忽然想起什么,“你回去以后,咱们怎么联系?”
林耀东想了想:“我村里有个电话,是大队部的。你打那个电话,让接电话的人喊我一声就行。”
他找了张纸,把电话号码写下来,递给郑胖子。
郑胖子接过去,看了眼,“行,回头我去大陆,一定找你喝酒。”
“欢迎。”林耀东说,“到时候我请你吃我们那边的烧鹅。”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林耀东看看墙上的挂钟,快九点了。
“我得走了。”他站起来,拎起两个袋子和那一个木箱子,“船十一点开,我得早点过去。”
郑胖子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
“路上小心,到了那边给个信。”
“好。”林耀东点点头,“你也保重。”
码头上灯火通明,几艘游轮泊在岸边。
穿制服的水手在甲板上走来走去,做着出航前的最后准备。
林耀东拎着东西,沿着码头走了一段,看见一艘挺大的游轮,船身上写着“福安号”三个字。
就是这艘。
他正要上船,旁边一个穿工装的老头拦住他:“哎,你干什么的?”
“上船。”林耀东掏出维特给的纸条,“有人让我来找这艘船。”
老头接过纸条看了看,又打量他一眼:“你是林先生?”
“对。”
老头把纸条还给他,脸上露出笑容:“上去吧,二等舱在二层,左手第三间。”
林耀东谢过他,踩着踏板上了船。
船比他从外面看的还要大,甲板宽宽敞敞,摆着几张藤椅和小圆桌。
几个穿得很体面的客人正坐在那里喝茶,看见他拎着大包小包上来,都拿眼瞄他。
林耀东没理会,径直上了二层。
二层是客房,他数到左手第三间。
推开门,里面是一间不大的舱房。
一张单人床,一张小桌子,还有一扇圆形的舷窗。
条件确实不算豪华,但干净整洁,该有的都有。
林耀东把东西放下,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维特说的那句话:“条件有点差。”
他当时没多想,以为这船就是那种运货的破船,挤在货舱里忍一宿。
现在才知道,维特说的“条件差”,是跟一等舱比的。
一等舱是什么样他不知道,但这二等舱比他预想的好太多了。
不仅有早餐,还有人伺候。
林耀东忽然笑了。
怪不得那么多人愿意来澳门,愿意进赌场。
赌场里赢钱了,有免费的好酒好菜伺候着。
输钱了,也是船票送回去。
赢了钱的想再来,输了钱的也想翻本,一来二去,就陷进去了。
这服务,真是周到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他走到舷窗前,往外看去。
码头上的人渐渐少了,灯光也暗了一些。
远处的海面上,有几艘渔船的灯火在夜色里摇曳。
林耀东站了一会儿,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声长长的汽笛。
没多久,船身轻轻一震,然后缓缓移动起来。
舷窗外的码头慢慢后退,灯光越来越远,最后融进一片黑暗里。
船开了。
林耀东靠着床头,听着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心里忽然平静下来。
来澳门这些天,他一直绷着一根弦。
现在上了船,离大陆越来越近,那根弦才慢慢松下来。
他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轻的敲门声把他惊醒。
“林先生,早餐送来了。”
林耀东揉揉眼睛,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白制服的服务生,手里端着一个托盘。
上面摆着一碗粥、两个包子、一碟咸菜,还有一杯热牛奶。
“谢谢。”他接过托盘。
服务生点点头,转身走了。
林耀东把托盘放在小桌上,走到舷窗前看了一眼。
外面天已经亮了,海面上一片蔚蓝,偶尔有几只海鸥掠过。
吃完,他又躺了一会儿,等着船靠岸。
又过了大概一个多小时,船身轻轻一震,然后是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人声。
林耀东拎起东西,出了舱房,顺着人流下了船。
脚踩到实地的那一刻,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粤省,我终于回来了。
码头上人来人往,有扛着大包小包的脚夫,有叫卖早点的小贩,还有来接人的家属。
林耀东跟船上的工作人员走,到了海关。
海关人员看了工作人员一眼,又看了看林耀东手里的两个大袋子,问了一句:“带的什么?”
“药。”林耀东如实回答,“家里老人身体不好,备着用的。”
海关人员点点头,没再追问,摆摆手让他过去。
林耀东出了码头,找了个公用电话给家里人报平安。
小娟听到林耀东今晚就能回来,高兴得不得了,在电话那头一直哇哇喊着。
林耀东挂断电话,赶紧往客运站赶。
买完票,坐上车。
正要继续闭目凝神的时候,林耀东听见一道声音。
他猛地转过头。
草!!马有才!!之前骗他备货三千斤鱼的那个马有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