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平皋镇外围的野地里就响起了密集的脚步声。
李云龙蹲在一道土坎后面,举着望远镜,观察着前方那个据点。据点不大,一个碉堡,两排营房,一圈铁丝网,驻扎着一个小队的鬼子和一个排的伪军。
这种小据点,平皋镇外围有七八个,像一串珠子,把平皋镇牢牢地护在中间。
“团长,摸清楚了。”关大山从前面爬回来,浑身是土,“据点里三十多个鬼子,四十多个伪军。
碉堡里一挺重机枪,营房前面两挺轻机枪。鬼子住在东边,伪军住在西边,中间隔着一道墙。”
李云龙点点头:“有地道吗?”
关大山摇头:“没有。就一个碉堡,底下挖了个地下室,存粮食和弹药。”
李云龙把望远镜递给关大山,自己蹲在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土上画了起来。
他画了一个圈,代表据点。圈里画了一个方块,代表碉堡。方块两边画了两个小方块,代表营房。然后,他在圈的外面画了几条线,代表进攻路线。
“一营从东边打,二营从西边打,三营在外围等着,防止鬼子跑。”他一边画一边说,“炮兵连的两门步兵炮,先轰碉堡。碉堡塌了,鬼子就没了主心骨。然后机枪手压制营房,步兵冲锋。伪军那边,喊话让他们投降。不投降,一块打。”
关大山点头:“明白。”
李云龙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告诉弟兄们,动作要快。打完这个,还有下一个。”
………………
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炮兵连的两门步兵炮就开火了。
“轰!轰!”
两声巨响,炮弹准确地落在碉堡上。碉堡的墙壁被炸开两个大洞,砖石飞溅,烟尘弥漫。里面的重机枪哑了,再也没有响过。
据点里的鬼子从睡梦中惊醒,光着脚冲出营房。他们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八路军的机枪就响了。
“哒哒哒哒……”
歪把子机枪喷出火舌,子弹像暴雨一样扫向鬼子的营房。刚冲出来的鬼子被打倒一片,剩下的又缩了回去,躲在墙后面胡乱开枪。
“伪军弟兄们!”关大山举着一个铁皮喇叭,扯着嗓子喊,“八路军优待俘虏!放下枪,保你们活命!负隅顽抗,死路一条!”
西边的营房里,伪军排长趴在窗户后面,看着外面黑压压的八路军,腿都软了。他当了三年伪军,从来没见过这种阵势。以前八路打据点,都是小股部队,打几枪就跑。现在这些八路,有炮有机枪,一上来就轰碉堡,比鬼子还猛。
“排长,咱投降吧?”一个伪军小声说。
排长犹豫了一下:“万一鬼子……”
那个伪军指着东边:“鬼子都自身难保了,还管咱们?”
排长咬了咬牙,把枪往地上一扔:“投降!都投降!”
西边的营房门口,竖起了一面白旗。
东边的战斗还在继续。鬼子小队长是个顽固分子,带着剩下的十几个鬼子,躲在营房的角落里,拼命抵抗。子弹从窗户里、门缝里射出来,打得八路军抬不起头。
李云龙火了:“他娘的,给脸不要脸。炮兵,给我轰!”
步兵炮调整了角度,对准营房又是一炮。
“轰!”
营房的屋顶被掀翻了,瓦片四处飞溅。躲在里面的鬼子被炸得鬼哭狼嚎,有的浑身是火,从窗户里跳出来,在地上打滚。剩下的几个鬼子终于撑不住了,举着手从废墟里爬出来。
“投降!我们投降!”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到半个时辰。一个小队的鬼子,打死十几个,俘虏八个。伪军一个没死,全部投降。
李云龙站在据点中央,看着那些被俘虏的鬼子,又看了看那面还在冒烟的白旗,咧嘴笑了:“下一个。”
………………
接下来的三天,李云龙带着新一团,一个一个地拔除平皋镇外围的据点。有的用炮轰,有的用炸药炸,有的用智取。每一个据点,都用不同的打法,但结果都一样——鬼子死伤惨重,伪军纷纷投降。
第三天傍晚,李云龙蹲在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拿着一份地图。地图上,平皋镇外围的七八个小据点,已经被他一个一个地划掉了。现在,只剩最后一个——也是最难打的一个。
“团长,这个据点不好打。”关大山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一个中队的鬼子,两个连的伪军,碉堡有三个,还有壕沟和铁丝网。鬼子的指挥官叫山本,是个顽固分子,上次在黑山口跑掉的。”
李云龙眯着眼睛,看着那个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不好打也得打。明天,老子亲自上。”
………………
第四天凌晨,李云龙带着新一团的主力,悄悄摸到了最后一个据点的外围。
这个据点确实不好打。三个碉堡,成品字形排列,互相掩护。外面是一道深深的壕沟,沟边立着铁丝网。壕沟外面,是一片开阔地,没有任何遮挡。想靠近据点,必须穿过这片开阔地,而鬼子的机枪就架在碉堡里,等着他们。
李云龙趴在一片灌木丛后面,举着望远镜观察了很久。然后,他对身边的炮兵连长说:“你的炮,能打掉那个最大的碉堡吗?”
炮兵连长看了看距离,又看了看碉堡的位置,点点头:“能。但只能打一发。打完就得转移,鬼子的炮会反击。”
李云龙说:“一发就够了。”
他叫来关大山:“老关,你带一营,从左边绕过去。等炮响了,碉堡塌了,你就冲。别管另外两个碉堡,直接插进去,把鬼子的指挥部端了。”
关大山点头:“明白。”
李云龙又对二营长说:“你带二营,从右边绕过去。等一营冲进去了,你就打。别让他们跑了。”
二营长点头:“明白。”
李云龙看着三营长:“你带三营,在外面等着。鬼子要是跑,你就截住。”
三营长点头:“明白。”
李云龙深吸一口气,对炮兵连长说:“打。”
炮兵连长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最大的碉堡,嘴里喊着修正数据:“方向向左两分,高低加一……”然后,他猛地一挥手:“放!”
“轰!”
炮弹呼啸着飞出炮膛,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准确地落在碉堡上。碉堡的顶部被炸开一个大洞,砖石飞溅,烟尘弥漫。里面的重机枪哑了,再也没有响过。
“冲!”李云龙吼道。
一营的战士们从灌木丛后面跃起来,像潮水一样涌向据点。他们端着刺刀,弯着腰,跑得飞快。机枪手在侧翼掩护,子弹打在碉堡的射击孔上,溅起一片片碎石。
鬼子的另外两个碉堡开火了。子弹像暴雨一样扫过来,打得开阔地上的泥土四处飞溅。几个战士倒下了,但更多的人还在往前冲。
关大山冲在最前面,手里端着一挺歪把子机枪,一边跑一边扫射。子弹打在铁丝网上,溅起一串串火花。他跑到壕沟边,想都没想,直接跳了下去。壕沟里没水,但很深,他摔了个趔趄,爬起来继续往前冲。
铁丝网被炸开了一个口子,战士们鱼贯而入。碉堡里的鬼子慌了,机枪手开始胡乱扫射,但已经晚了。关大山带着人冲到了碉堡
“轰!轰!”
两声闷响,碉堡里的机枪哑了。浓烟从射击孔里冒出来,带着焦糊的气味。
一营的战士们冲进了据点。鬼子的指挥部就在营房的最里面,山本中队长正举着军刀,喊着“冲锋”。但他的士兵已经不听他的了。他们有的在往后跑,有的在举手投降,有的跪在地上发抖。
关大山冲进指挥部,一脚踢飞了山本手里的军刀。山本还想反抗,被两个战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你被俘虏了。”关大山说。
山本挣扎着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怒火:“八路!你们偷袭!卑鄙!”
关大山笑了:“偷袭?你们打中国的时候,怎么不说偷袭?”
山本说不出话来。
外面的战斗还在继续。二营从右边杀进来,截住了想跑的鬼子。三营在外面堵住了退路,一个也没跑掉。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一个中队的鬼子,打死三十多个,俘虏四十多个。两个连的伪军,全部投降。
李云龙站在据点中央,环顾四周。三个碉堡,两个被炸塌,一个还在冒烟。营房的屋顶被掀翻了,到处是弹坑和瓦砾。但据点,拿下来了。
“团长,伤亡统计出来了。”关大山跑过来,“轻伤二十三个,重伤七个,牺牲五个。”
李云龙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牺牲的同志,好好安葬。重伤的,送医院。轻伤的,包扎一下,继续战斗。”
他转身,望着平皋镇的方向。那里,还有最后一个据点——平皋镇本身。那是鬼子的老巢,有一个联队的兵力,工事坚固,弹药充足。
但他不怕。他有炮,有兵,有打了胜仗的士气。
“给支队长发电报。”他对参谋说,“平皋镇外围,全部拿下来了。”
………………
太原日军司令部,山田正在看一份又一份的坏消息。
黑山口丢了。三道沟丢了。平皋镇外围的据点,一个接一个地丢了。他派出去的援军,一个联队,走到半路就被伏击了,死伤过半,狼狈地退了回来。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茶已经凉了,一口没动。他的眼睛布满血丝,脸色灰白得像死人。
门被推开,参谋走进来,小心翼翼地说:“司令官阁下,平皋镇急电。”
山田接过电报,只看了一眼,手就开始发抖。
“……八路军已清除外围所有据点,兵临城下。守军士气低落,请求增援。”
山田把电报放在桌上,闭上眼睛。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但当它真的来的时候,他还是觉得像在做梦。
“告诉平皋镇守军,”他说,声音沙哑得像死人,“坚守待援。援军,很快就到。”
参谋犹豫了一下:“司令官阁下,援军……”
山田猛地睁开眼睛:“我说有就有!出去!”
参谋吓得一哆嗦,转身就跑。
山田一个人坐在那里,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无尽的黑暗。
他知道,没有援军了。华北方面军已经没有兵力可派了。平皋镇,守不住了。
但他不能说。他不能告诉那些士兵,他们已经没有希望了。他必须让他们相信,援军会来,胜利会来。否则,他们连打都不会打,直接就会投降。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平皋镇的方向。那里,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些八路,那些他曾经看不起的土八路,正在那里磨刀霍霍。
他突然想起方东明。那个他从未见过的人,那个让冈村宁次都铩羽而归的人。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因为他知道,很快,他就会和那些被俘的军官一样,跪在那个人的面前,听他说:“你输了。”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窗外,风在呼啸。像是在嘲笑他,像是在为他送行。
………………
平皋镇外围,八路军的阵地上,战士们正在庆祝胜利。
篝火燃起来了,照亮了每一个人的脸。有人唱歌,有人跳舞,有人喝酒——是缴获的日本清酒,淡淡的,像水一样。但战士们喝得很开心,仿佛那是琼浆玉液。
李云龙坐在火堆旁,看着那些欢笑的战士,脸上也露出了笑容。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他们这么开心了。这个冬天,太苦了。缺粮,缺衣,缺药,缺弹药。能熬过来,靠的就是一口气。现在,这口气终于可以出了。
一个年轻的战士跑过来,手里拿着一罐日本牛肉罐头:“团长,你尝尝!鬼子的罐头,比咱们的野菜好吃多了!”
李云龙接过来,用刺刀撬开,吃了一口。牛肉很咸,但很香。他点点头:“不错。”
战士嘿嘿笑了,又跑去分罐头了。
远处,通信兵跑过来,递给他一份电报。李云龙接过来,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电报是方东明发来的:“外围打得好。下一步,平皋镇。等炮兵一到,全线进攻。”
李云龙把电报收好,站起来,望着平皋镇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鬼子的据点像一只蹲伏的巨兽,在黑夜里若隐若现。
他知道,那是最后的硬骨头。但他不怕。他有炮,有兵,有打了胜仗的士气。他还有方东明,有孔捷,有林志强,有所有那些和他一样,从枪林弹雨里爬出来的兄弟。
他转身,对着那些正在庆祝的战士喊道:“同志们,吃饱喝足,明天,咱们打平皋镇!”
战士们欢呼起来,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久久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