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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07章 渡边的崩溃
    渡边一郎骑在马上,望着前方灰蒙蒙的天空,心里像塞了一块石头。

    

    从黑山口方向传来的炮声已经停了。那种沉闷的、连续不断的轰鸣,在凌晨时分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可怕的寂静。他不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渡边君,黑山口……是不是已经……”传令兵在后面小声问。

    

    渡边没有回答。他不知道,也不敢猜。

    

    他的运输队有十五辆大车,四十个士兵,满载着弹药和粮食。任务是增援黑山口。但现在,黑山口的炮声停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要不要继续往前走。

    

    “加快速度。”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队伍加快了脚步。车轮碾过泥泞的道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士兵们低着头,谁也不说话。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硝烟,不是血腥,是恐惧——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恐惧。

    

    渡边的手心全是冷汗。他不停地擦,但刚擦完又冒出来。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路,盯着两侧的山坡,盯着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他在找地雷。但他更怕的,不是地雷。

    

    他怕那些看不见的人。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面的路变窄了。两侧的山坡越来越高,越来越陡,像两堵墙,把队伍夹在中间。渡边勒住马,犹豫了很久。

    

    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以前没有地雷,没有伏击,什么都没有。但现在,他不敢确定了。

    

    “渡边君?”传令兵在后面问。

    

    渡边咬了咬牙:“走。”

    

    队伍继续前进。马蹄声、车轮声、脚步声,在峡谷里回荡,像某种巨大的心跳。渡边骑在马上,身体僵硬得像一根木头,眼睛一刻不停地扫视着两侧的山坡。

    

    什么都没有。

    

    没有地雷,没有伏兵,什么都没有。

    

    他松了一口气,但只松了一半。因为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突然,前面的路中间出现了一个东西。很小,不起眼,但渡边一眼就看到了——那是一根细细的线,横在路中间,离地面只有几寸高。

    

    “停下!”他吼道,声音都变了调。

    

    队伍猛地停下来。士兵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渡边从马上跳下来,腿软得像面条。他走到那根线前面,蹲下来,仔细地看着。线的这头埋在路边的草丛里,那头延伸向山坡上的灌木丛。

    

    地雷。

    

    他的手在发抖。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后退了几步。

    

    “绕过去。”他说。

    

    队伍小心翼翼地绕过那根线。每个人经过时都忍不住多看几眼,仿佛那是一条毒蛇。渡边走在最后面,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走了不到一里,又是一根线。然后是第三根,第四根……

    

    每发现一根,渡边的心就往下沉一分。这些地雷,埋得这么密,这么隐蔽,不是偶然的。是有人故意埋的。那些八路,那些野狼,就在这附近,盯着他们,等着他们。

    

    他抬头望向两侧的山坡。山坡上静悄悄的,只有风刮过枯草的沙沙声。但他知道,那些草丛里,那些石头后面,那些看不见的地方,一定有人在盯着他。

    

    “加快速度!”他吼道,声音已经变了调。

    

    队伍开始小跑。大车颠簸得厉害,车上的箱子哗哗作响。士兵们喘着粗气,脸上的恐惧已经掩饰不住了。

    

    然后,第一声爆炸响了。

    

    不是地雷,是枪声。

    

    “砰!”

    

    一颗子弹呼啸而来,正中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士兵的胸口。他的身体猛地向后一仰,像被什么重物击中,然后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再也没有动。

    

    “敌袭!趴下!”有人喊道。

    

    但已经晚了。两侧的山坡上,突然冒出无数的人头。枪声像爆豆一样响起,子弹从四面八方扫过来,打得队伍乱成一团。

    

    士兵们有的趴在地上还击,有的往车底下钻,有的往路边的沟里跳。大车被子弹打得木屑飞溅,骡马受惊,嘶鸣着乱窜。

    

    渡边趴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耳边全是子弹呼啸的声音。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种感觉——恐惧,彻骨的恐惧。

    

    “渡边君!渡边君!”有人在喊他。

    

    他抬起头,看到传令兵趴在不远处,脸上全是血。他不知道那血是从哪里来的,也许是擦伤,也许是别人的。

    

    “怎么办?怎么办?”传令兵喊道。

    

    渡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他不知道怎么办。他什么都不知道。

    

    枪声越来越密。有人在惨叫,有人在哭喊,有人在喊“娘”。渡边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像一只被吓破了胆的兔子。

    

    然后,枪声停了。

    

    那种突如其来的安静,比枪声更可怕。渡边慢慢抬起头,看到两侧的山坡上,那些八路正端着枪走下来。他们穿着日军的大衣,扛着三八大盖,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一个高大的军官走在最前面,嘴里叼着一根草棍,脸上带着笑。他走到渡边面前,蹲下来,看着他。

    

    “你就是渡边?”那人问。

    

    渡边点点头,说不出话。

    

    那人咧嘴笑了:“我叫李云龙。听说过吗?”

    

    渡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李云龙?他听说过。去年冬天,就是这个人在三道沟炸了他的运输队,就是这个人在平皋镇外围打了他的援军,就是这个人让山田司令官夜不能寐。

    

    现在,这个人就蹲在他面前,像看一只蚂蚁一样看着他。

    

    “你的人,都死了。”李云龙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投降吧。”

    

    渡边抬起头,环顾四周。他的运输队,十五辆大车,四十个士兵,现在只剩下一地的尸体和残骸。有几个还活着的人,正举着手,跪在地上。剩下的,都躺在血泊里,一动不动。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我投降。”他说,声音轻得像风。

    

    李云龙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识时务。带走。”

    

    两个战士走过来,把渡边从地上拽起来。他的腿软得站不住,被架着往前走。经过那些尸体的时候,他看到了传令兵的脸。那张年轻的脸上,还带着惊恐的表情,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天空。

    

    渡边闭上眼睛,不敢再看。

    

    ………………

    

    野狼峪的营地里,李云龙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翘着二郎腿,看着被押过来的渡边。

    

    渡边跪在地上,低着头,浑身还在发抖。他的军装破了,脸上全是土,腿上还有一道伤口,血还在往外渗。但他没有感觉,只是跪在那里,像一具行尸走肉。

    

    “你叫什么?”李云龙问。

    

    “渡边一郎。”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李云龙点点头:“渡边,知道为什么留你活口吗?”

    

    渡边摇摇头。

    

    李云龙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因为你有用。你熟悉太原的情况,知道鬼子的部署,知道他们的弱点。告诉我们,你能活。不告诉我们——”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冰冷:“你也看到了,我们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

    

    渡边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绝望,但还有一种奇怪的东西——是解脱。

    

    “我说。”他说,“我什么都说。”

    

    李云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痛快。带下去,让他把知道的都写出来。”

    

    渡边被带走了。李云龙又蹲回那块大石头上,叼着草棍,望着远处。关大山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团长,你说这家伙靠谱吗?”关大山问。

    

    李云龙想了想:“靠谱不靠谱,试试就知道了。他说的是真话,咱们赚了。说的是假话,也不亏。反正他那个运输队,已经被咱们吃掉了。”

    

    关大山嘿嘿笑了:“团长,你这买卖,稳赚不赔啊。”

    

    李云龙也笑了,但笑容很快消失了。他看着远处那些正在打扫战场的战士,看着那些被缴获的物资,突然说:“老关,你说,这些鬼子,到底图啥?”

    

    关大山愣了一下:“图啥?图咱们的地呗。”

    

    李云龙摇摇头:“图地?他们自己的地还不够大?跑这么远,打这么狠的仗,死这么多的人,就为了图地?”

    

    关大山不知道怎么回答。

    

    李云龙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算了,不想了。反正他们来了,咱们就打。打到他们不想打为止。”

    

    他转身走了,留下关大山一个人蹲在那里,发呆。

    

    ………………

    

    支队指挥部,方东明正在看一份电报。

    

    电报是李云龙发来的,说在黑山口外围伏击了鬼子的运输队,全歼守敌,俘虏了运输队长渡边一郎。这个人,是去年冬天在三道沟被炸过的那位,现在已经彻底崩溃了,愿意提供情报。

    

    方东明看完,把电报递给吕志行。

    

    “渡边一郎。”吕志行念着这个名字,“好像听说过。”

    

    方东明点点头:“去年冬天,三道沟,他的运输队踩了陈安的地雷,死伤大半。后来被降了职,调到后勤。这次,又被李云龙抓了。”

    

    吕志行笑了:“这个人,运气真差。”

    

    方东明也笑了,但笑容很淡:“不是运气差,是咱们太强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天快黑了,夕阳正在西沉,把天边染成金红色。黑山口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里已经插上了八路军的红旗。

    

    “告诉李云龙,”他说,“把渡边送到指挥部来。我要亲自审问他。”

    

    吕志行点点头,转身去发报。

    

    方东明站在那里,望着那片金红色的天空,很久很久。

    

    ………………

    

    太原日军司令部,山田正在看一份又一份的坏消息。

    

    黑山口失守。运输队被伏击。渡边一郎被俘。平皋镇外围的据点正在遭受攻击。三道沟的守军请求增援。

    

    每一份消息,都像一把刀,插在他心上。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茶已经凉了,一口没动。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恐惧。他从来没有这么怕过。打了这么多年仗,他见过死人,见过失败,见过绝望。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一切都完了。

    

    黑山口丢了,平皋镇还能撑多久?三道沟还能撑多久?太原还能撑多久?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门被推开,参谋走进来,小心翼翼地说:“司令官阁下,华北方面军回电了。”

    

    山田抬起头:“怎么说?”

    

    参谋犹豫了一下:“一个联队……已经出发了。三天后能到。”

    

    一个联队。三千人。面对一万八千人的八路军,三千人够干什么?塞牙缝都不够。

    

    山田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知道了。”他说,声音沙哑得像死人。

    

    参谋退出去了。山田一个人坐在那里,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无尽的黑暗。

    

    他突然想起渡边一郎。那个被俘的运输队长。听说他在八路那边活得很好,还帮八路做事。当时他觉得那是耻辱,是背叛。现在,他突然有点理解了。

    

    如果有一天,他也被俘,他会怎么做?

    

    他不知道。他只希望,那一天永远不会来。

    

    但他知道,那一天,可能不远了。

    

    ………………

    

    黑山口的废墟上,战士们正在庆祝胜利。

    

    篝火燃起来了,照亮了每一个人的脸。有人唱歌,有人跳舞,有人喝酒——是缴获的日本清酒,淡淡的,像水一样。但战士们喝得很开心,仿佛那是琼浆玉液。

    

    林志强坐在火堆旁,看着那些欢笑的战士,脸上也露出了笑容。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他们这么开心了。这个冬天,太苦了。

    

    缺粮,缺衣,缺药,缺弹药。能熬过来,靠的就是一口气。现在,这口气终于可以出了。

    

    一个年轻的战士跑过来,手里拿着一罐日本牛肉罐头:“团长,你尝尝!鬼子的罐头,比咱们的野菜好吃多了!”

    

    林志强接过来,用刺刀撬开,吃了一口。牛肉很咸,但很香。他点点头:“不错。”

    

    战士嘿嘿笑了,又跑去分罐头了。

    

    远处,通信兵跑过来,递给他一份电报。林志强接过来,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电报是方东明发来的:“黑山口打得好。下一步,平皋镇。”

    

    林志强把电报收好,站起来,望着远处那些连绵的山。山的那边,是平皋镇。再那边,是太原。他知道,战斗才刚刚开始。但他也知道,胜利,已经不远了。

    

    他转身,对着那些正在庆祝的战士喊道:“同志们,吃饱喝足,明天,咱们打平皋镇!”

    

    战士们欢呼起来,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久久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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